“他们是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一件真正的、有生命的道具,在‘制作’。”
顾寒洲那冰冷而沙哑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义庄里,缓缓地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刺骨的、能钻入人骨髓的寒意。
角落里,小酒沉默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摇曳的、豆大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中那两把冰冷杀猪刀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手臂上那道如同黑色树根般的尸毒纹路,在微弱的灯火映照下,仿佛一条正在她皮下缓慢蠕动的、邪恶的毒蛇。
顾寒洲从那张被当作画布、被画上了“红生”脸谱的血肉之脸上,缓缓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他继续向下,仔细地检查着这具尸体上的每一个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线索。
他将视线,下移至死者的双臂。
死者的双臂,自然地、僵硬地垂在身体的两侧。但他的右手,却紧紧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那只拳头,攥得极紧。指节因为临死前极度的用力,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缺血的青紫色。即便他已经死去多时,强烈的尸僵反应,依旧让这只手保持着巨大的、如同铁钳般的握力。
仿佛,他在临死前,拼尽了自己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或者,想要留下什么东西。
“他手里,好像握着什么。”
顾寒洲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酒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缓缓地蹲下,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目光,同样落在了那只紧握的、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拳头上。
顾寒洲伸出手,试图用蛮力,将死者那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然而,那只手,僵硬得如同铁铸。任凭他如何用力,那些冰冷僵硬的、早已失去了生命活力的骨骼,都只是发出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的“嘎吱”声,却纹丝不动。
“看来,他很不想放手。”
顾寒洲没有继续进行这种徒劳的蛮干。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专业人士的冷静与理智。
他放弃了直接掰开手指的粗暴方法,转而伸出自己那修长的、戴着手套的食指与中指,精准地按压在了死者手腕内侧的正中神经之上。
他闭上眼睛,凭借着自己对人体结构那如同教科书般精准的把控,开始用一种特殊的、极富节奏感的频率和力道,进行按压、刺激。
这是一种利用物理刺激,强行引起已经产生尸僵反应的肌肉,产生微弱松弛反应的专业技巧。通常,只有经验最丰富的法医,才能熟练掌握。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清晰地感觉到,死者那如同铁钳般的手指,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
他睁开眼,对着身边的小酒,用下巴,指了指那只拳头。
“刀背。”
小酒立刻会意。她将手中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厚重的杀猪刀,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用那宽厚的、没有开刃的刀背,精准地、缓慢地,插进了死者拳头的缝隙之中。
顾寒洲继续用手指按压着神经,同时对小酒,用那沉闷的声音说道:
“慢一点,撬开。”
小酒点了点头。她的手腕,开始缓缓地、稳定地发力。
那把厚重的杀猪刀刀背,在此刻,变成了一根最有效的、也是最趁手的撬棍。
随着死者的手指,在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一根根地、艰难地掰开。
一枚银灰色的、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小巧物体,从那紧握的拳心之中,滑落了出来。
“啪嗒。”
一声轻响。
那枚小巧的物体,掉落在了义庄满是灰尘的、冰冷的地面上。
顾寒洲立刻松开了手,弯腰将那个东西捡了起来。
他将它托在自己的掌心,借着那豆大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昏黄火光,仔-细地辨认着。
那是一枚专业的、用于收音的无线领夹式麦克风。
麦克风顶端的、用来防止喷麦的黑色防风海绵罩,已经被人粗暴地撕扯掉了,露出了里面精密的、由金属丝编织而成的网头。
而在麦克风背面的、用来固定在衣领上的金属夹子处,还紧紧地、以一种特殊的、充满了仪式感的方式,缠绕着一根色彩极为鲜艳的绒线。
这种绒线的质地粗糙,但颜色却异常的艳丽,是那种最纯正的、不带一丝杂质的明黄色。
这,正是传统戏服之上,用来刺绣蟒袍龙纹的、专用的线材。
“这是……”
顾寒洲的瞳孔,在看到这枚麦克风和那根绒线的瞬间,微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枚麦克风,正是那个一路上咋咋呼呼、视直播如生命、将流量奉为神明的灵异主播——小宇的东西。
这是他吃饭的家伙,是他用来博取关注、赖以生存的最重要的设备。按照他那种性格,他绝不可能轻易地让它离身。
而现在,这枚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麦克风,却出现在了一具被残忍杀害、被制作成“道具”的尸体手中。
它,像是一张无声的、充满了血腥味的“邀请函”。
不,更像是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充满了戏谑与恶意的挑衅。
一个凶手,故意留下的、指向下一个“牺牲品”、下一个“道具”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