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麦克风

那枚冰冷的、沾染了死亡气息的领夹式麦克风，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顾寒洲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掌心。
上面缠绕的、属于戏服的那根艳丽的明黄色绒线，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正在吐着信子的毒蛇，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不祥的气息。
义庄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被放置在神龛之上的、豆大的长明灯，在微弱地、固执地摇曳着，将顾寒洲和小酒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如同两个沉默的、正在对峙的鬼魂。
小酒默默地看着他手中的那枚麦克风，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被残忍地“制作”完成的、画着“红生”脸谱的尸体。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流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度的凝重。
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完好的手，指了指顾寒洲手中的麦克风，又指了指门外那片深沉无边的黑暗，似乎是在用她那无声的语言，询问这东西的来历。
“是那个叫小宇的主播的。”
顾寒洲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义庄里响起，因为声带的损伤而显得有些沉闷。
“看来，他遇到麻烦了。”
小酒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顾寒-洲捏着那枚冰凉的麦克风，站起身，开始在尸体的旁边，缓缓地、有节奏地踱步。他的大脑，如同一台被启动了最高运算模式的超级计算机，正在将目前为止所有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飞快地串联、分析、重组。
“他们把这具尸体送过来，敲响了那三长两短的、名为‘祭灶’的锣声，在门口，行了只有在戏台上才会有的‘谢幕’之礼，又故意在这具尸体的手中，留下了这个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道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戒姿态的、娇小的身影，开始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低声分析起眼前的局势。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示威，也不是毫无意义的挑衅。”
他的声音，冰冷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一场严格遵循着某种古老而繁复的仪轨的‘演出’。而他们，是在邀请我们，或者说，是在逼我们，继续将这场戏，看下去。”
小酒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顾寒洲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胸前那道巨大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你看，死者的心脏，被完整地剖走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道菜的烹饪方法，不带任何的情感波动。
“在古代的五行学说里，心，属火。在五脏之中，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它是所有脏器之中，地位最高的，为首。”
他又指了-指死者脸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被画上了厚重油彩的“红生”脸谱。
“而在戏曲的行当里，‘生’角，尤其是像这种代表着忠义与神武的‘红生’，往往扮演的是一台大戏中，忠义正直、举足轻重的、绝对的核心角色。比如，关羽。”
他将手中的那枚麦克风，举到小酒的面前，让她能够更清晰地看清上面缠绕的那根明黄色的绒线。
“你看，被掏空的心脏，代表着‘火’与‘君主’的红生脸谱，以及作为一台戏核心的‘生’角。这三者，构成了一个完整而清晰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对应关系。”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般，锐利而精准。
“所以，这绝非单纯的、为了制造恐惧而进行的虐杀。这是一场……祭祀。一场严格遵循着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古老仪轨的‘五脏祭’。”
“五脏祭……”
小酒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丝沙哑的、充满了震惊的气音。她显然，也从某些古老的传说或者家族的记载中，听说过这个禁忌的、充满了血腥与邪恶的词汇。她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骇然。
“没错。”
顾寒洲肯定了她的猜测。
“凶手，或者说，这场名为‘酆冥村’的大戏的‘班主’，他真正的目的，是凑齐五个人，分别对应五行之中的心、肝、脾、肺、肾，这五种脏器。”
“再让这五个被选中的‘祭品’，分别扮演传统戏曲中的生、旦、净、末、丑，这五个最核心的行当。”
他的声音越发冰冷，仿佛不是在进行推测，而是在揭示一个早已写就的、最残酷的剧本。
“然后，用这五个活人的血肉、脏器与灵魂，来完成他最终的、那场不知所谓的、疯狂的祭祀。”
顾寒洲再次将目光落回到那枚小巧的麦克风之上，他指着上面缠绕的那根艳丽的、属于戏服的绒线，做出了更进一步的、也更加残酷的推断。
“现在，第一个‘祭品’，已经出现了。‘生’角已死，‘心’祭已成。”
他的眼神，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那么，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他没有等小-酒回答，便自顾自地、用那沉闷而沙哑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叫小宇的主播，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样的吗？一路上咋咋呼呼，性格跳脱，行为滑稽，总是在试图活跃气氛，扮演着一个丑角的角色。”
“而在戏曲的五大行当里，有一种角色，就叫‘丑’。”
“既然他的贴身物品，会出现在第一个死者的手中，并且还被特意地、充满了仪式感地缠上了代表着戏班的绒线，这说明什么？”
顾寒洲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
“这说明，小宇，已经被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班主’，给‘预定’了。”
“现在的小宇，极有可能，正被关押在这个村子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就像一个等待着化妆、等待着登台的演员，等待着属于他的那一幕‘剧目’，正式开演。”
他顿了顿，最后的话语，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判决，在小酒的耳边，缓缓地、清晰地响起。
“如果不尽快找到他，那么他，就将会成为这场‘五脏祭’中的，第二个祭品。”
“他的脾脏，将会被活生生地摘除。因为在五行之中，脾，属土。正对应着戏曲中，那些插科打诨、引人发笑的‘丑’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