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搬动尸体都困难。”楚清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所以,他绝不可能是那些身强力壮、身手敏捷的职业杀手。一个虚弱到需要依靠配重才能完成高空悬吊的人,根本不具备执行这种复杂任务所需要的体能。”
“我们之前的排查方向,没有错。”
楚清辰的声音在喧嚣的十字路口显得格外平静,但这句话,却像一颗定心丸,让齐律锋那颗悬着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通知技术科,对广告牌的钢架结构进行全面检查,看看有没有留下除了凶手之外的痕迹。通知勘查队,把散落在地上的预告信全部收集起来,一张都不能少!”齐律锋迅速下达了一系列指令,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看向楚清辰,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感激,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他知道,在楚清辰面前,他就像一个笨拙的学徒,在努力跟上一个思维超前的导师。
“走吧,楚清辰,回局里。把两封预告信拿出来,我们好好捋捋。”
……
市局刑侦支队,一间光线昏暗的分析室内。
两封被透明物证袋密封的预告信,用磁吸固定在战术白板中央。一封是雷耀东案现场发现的第一封信,另一封是刚刚从十字路口收集到的第二封信。
楚清辰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他的目光在两封信件之间来回游走,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正在逐字逐句地拆解着每一个标点符号,每一个词语,甚至每一个字母。
齐律锋坐在桌边,看着他那副近乎偏执的专注模样,心里却在琢磨着另外一件事。
“楚清辰,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封信,虽然内容上看起来很连贯,但总给我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齐律锋忍不住开口问道。
楚清辰没有回头,他手中的记号笔,在第一封信上,一个词一个词地圈了起来。
“你说的‘不对劲’,是指信件中那些狂热的宣泄情绪吗?”楚清辰那没有丝毫波澜的嗓音,从白板前传来,“那些看似失控,实则精心编排的宣泄,是凶手想要展示给我们的‘人格面具’。”
他手中的红笔不停,在白板上划出大量诸如“苍天泣血”、“天网恢恢”、“正义蒙尘”、“罪孽深重”等充满了古典悲剧色彩的词汇。
“你看这些词语,”楚清辰指着白板上的划痕,向齐律锋说明道,“以及信件整体的行文结构,都充满了极强的古典悲剧色彩和历史宿命感。凶手在构建自己的‘审判者’形象时,非常刻意地引用了大量古典文化元素。”
“这与我们之前推断的凶手迷恋古代酷刑的侧写,是完全吻合的。这种行文习惯和遣词造句的方式,非常符合一个长期受过高等文科教育、尤其是长期沉浸在古典历史中的老教师的思维模式。从这一点看,凶手的侧写没有跑偏。”
齐律锋点了点头。楚清辰的解释,逻辑严密,无可辩驳。他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不对劲”的感觉,可能只是他作为老刑警的一种直觉性错觉。
然而,楚清辰的红笔,并没有就此停下。
他的目光在两封信件的字里行间来回穿梭,像鹰隼一样,捕捉着那些隐藏在古典词汇缝隙中的、极其突兀的“异类”。
下一秒,红色的记号笔,猛地在白板上,圈出了几个格格不入的词组。
“认知失调。”
“潜意识净化。”
“行为脱敏。”
齐律锋看着白板上那几个突兀的词汇,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这几个词,就像是高级西装上缝了一块粗布补丁,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刺眼。
“这几个词……”齐律锋有些迟疑,“我怎么觉得……这些不是普通人会说的?”
“不是普通人会说。”楚清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也不是一个长期沉浸在古典历史中的老教师会说的。”
他转过身,看向齐律锋。
“齐队长,‘认知失调’是现代社会心理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它指的是个体在同时持有两种或多种相互矛盾的认知时,所体验到的不舒适感。而‘潜意识净化’和‘行为脱敏’,更是属于现代临床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学派的专属专业名词。”
“你觉得,一个沉浸在古典正义里的绝症患者,他的潜意识里,会自发地产生如此高度专业化的现代心理学逻辑闭环吗?他有能力,将古典历史和现代精神分析,如此精准地,毫无破绽地,嵌合在一篇狂热的宣告信中吗?”
楚清辰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击在齐律锋那颗已经被楚清辰的逻辑说服的大脑上。
齐律锋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凝重。
他看着白板上那几个突兀的、却又无比专业的心理学名词,再回头看了一眼信件中那些充满了历史厚重感的古典词汇,两种风格迥异的语言体系,被强行缝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
就像,一个人在说话,但脑子里,却藏着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齐律锋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份信……不是他一个人写的?”
“或者说,”楚清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锐利,“这份信件的起草者,绝对不止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那两个被圈起来的信件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那个执行私刑的绝症患者背后,必然还存在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逻辑,在暗中主导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