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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重逢

权谋今朝 观棋 2026-06-18 18:07

谢妄生愣住了。
他顺着那支袖箭射来的方向,缓缓地向下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在台阶之下,在那片尸山血海之中,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右臂还保持着发射的姿态,那双被白绫覆盖的眼眸,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是沈鹤骨。
是那个他以为早已葬身火海,却又在最绝望的时刻,出现在他梦里的女人。
她真的回来了。
死亡在最后一刻,与谢妄生擦肩而过。
那尖锐的破空声,和身后重物倒地的闷响,将他从濒死的恍惚中猛地惊醒。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一股熟悉的、几乎让他产生幻觉的冷香,便霸道地钻入了他的鼻腔。那香味,清冽如雪,穿透了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在他即将崩塌的理智上,狠狠地刻下了一个名字。
寒鸦戏雪。
是她的香。
谢妄生的身体,僵硬得如同被冰封的雕塑。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那支袖箭射来的方向。
他的视线,穿过了纷纷扬扬的雪花,穿过了战场上燃烧的灰烬与弥漫的硝烟。
然后,他看见了。
在九十九级血色台阶之下,在那片尸山血海的中央,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脱下了那件用以伪装的宽大黑袍,任由它被夜风卷走,飘落在泥泞的雪地里。黑袍之下,是一袭素白的丧服。
那本是为她而穿的丧服,此刻,却穿在了她的身上。
素白的衣袂,在烈烈风中与冲天的火光里翻飞,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最孤傲的一朵寒梅。她没有带那条标志性的白绫,一双清明得仿佛能洞穿世间所有虚妄的眼眸,就那么毫无遮掩地,穿过生与死的距离,直直地迎上了谢妄生那双早已被鲜血和疯狂染红的瞳孔。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的喊杀声,所有的哀嚎声,所有的兵刃碰撞声,都在瞬间远去。
谢妄生的眼中,只剩下她。
是沈鹤骨。
是那个本该在乱葬岗化为一具白骨,本该在他心中留下一道永不愈合疤痕的女人。她就那么活生生地,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的面前。
她瘦了,也黑了。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曾拭去的硝烟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锐利。
那不是幻觉。
两人,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孤城中央,在这片由鲜血和烈火构成的炼狱里,终于完成了跨越生死的重逢。
“你……”谢妄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沈鹤骨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他那只被毒素染成乌黑的手臂,看着他那双充斥着毁灭与疯狂的眼睛。
她知道,如果自己再晚来一步,这个男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拉着这满城的敌人,一同坠入地狱。
台阶下方,那些刚刚还在疯狂进攻的叛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停下了脚步。
“那……那个女人是谁?”一名叛军士兵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旁边的同伴咽了口唾沫,“看她穿的衣服……也是奔丧的?可是……可是她刚刚杀了我们的人!”
那名指挥的校尉,死死地盯着沈鹤骨。他虽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从谢妄生那瞬间改变的眼神中,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管她是谁!”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指着沈鹤骨,厉声吼道,“她跟谢妄生是一伙的!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台阶之上,那尊原本已经濒临力竭的杀神,动了。
谢妄生眼底那股想要拉着全天下陪葬的毁灭戾气,在看到沈鹤骨的那一瞬间,如同被春风吹过的冰河,悄然消融了半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狂热,更加偏执的守护欲。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不是为了那个懦弱的皇帝,不是为了这腐朽的江山,也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法理。
他只是在等她。
等她回来,看他为她,守住这座城。
他没有走下台阶去拥抱她,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言语和拥抱,都是多余的。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将所有胆敢将目光投向她的敌人,全部碾碎。
“想杀她?”谢妄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森然的笑容,“你们也配?”
他缓缓地握紧了手中那柄已经卷曲的长刀,将身体的重心压得更低。一股比刚才还要恐怖数倍的气势,从他那具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里,轰然爆发!
如果说,之前的谢妄生,是一头一心求死的疯犬。
那么此刻,找到了自己唯一想要守护的珍宝的他,便化作了镇守地狱之门的恶龙。
但凡有任何宵小,胆敢觊觎他身后的宝藏,都将被他撕成碎片,挫骨扬扬。
“来啊。”他用那沙哑的声音,对着台下所有的敌人,发出了邀请,“让我看看,你们的命,到底有多硬。”
台阶之下,叛军的校尉被谢妄生那骇人的气势震慑,一时间竟不敢再下令进攻。
而就在这短暂的对峙中,沈鹤骨动了。
她没有去回应谢妄生的那句挑衅,也没有去安抚他身上的伤口。她只是抬起脚,踩着满地的尸骨与血污,一步一步,向着那九十九级台阶之上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实地之上。素白的裙摆,被脚下黏稠的血液染上了斑驳的暗红,如同雪地里破碎的梅花。
台阶上的叛军看着这个白衣女人就这么径直地向着他们走来,一时间竟忘了挥刀。她的气场太冷,太静,仿佛她不是走在血肉横飞的战场,而是在自家后院里闲庭信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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