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死死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右眼眶,剧烈的疼痛让她那张犹如枯树皮般的脸庞扭曲到了骇人的地步。她整个人跌坐在冰冷的青铜平台上,指着站在绞盘边缘的殷听雪,声嘶力竭地咒骂起来。
“你这个千人骑的卑贱杂种!老身要活剥了你的皮!把你的心肝全掏出来喂给地底下的盲龙!老身瞎了一只眼,也要让你在这阵法里受尽万箭穿心的活罪,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殷听雪站在青铜绞盘那布满生锈符文的边缘,狂暴的地下暗河水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她冷眼看着在地上惨叫翻滚的老太君,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完全没有选择后退逃生。这个一生都被当做替死鬼、在无尽恐惧中苟活了十几年的假小姐,此刻缓缓转过头,深深地望了站在下方石阶尽头的姜沉水一眼。
此时,姜沉水刚刚推着殷衔蝉的轮椅冲上平台的边缘。她看着站在危险绝境处的殷听雪,眉头猛地皱紧,厉声喝止。
“殷听雪,你给我站在那里别动!咱们之前在后山乱葬岗前是怎么说好的?我说过要带你活着走出去,让你亲眼看着殷家满门死绝!魏无归的长刀已经在下面拦住了所有的暗器和死士,你现在只要走过来,这老毒妇的烂命我亲自用银针来收!你已经毁了她的眼睛,不用再去走那条绝路了!”
殷听雪看着满脸焦急的姜沉水,那双曾经充满了怯懦与惶恐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半分对死亡的畏惧。所有的麻木与懦弱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终于挣脱宿命枷锁的自由与彻底的解脱。
“大嫂,您的大恩大德,听雪这辈子是还不清了。”殷听雪的声音出奇的平稳,透着一种看破生死的清明,“您用解毒蛊丹化了我肚子里的尸油,让我知道自己还能像个真正的人一样站起来反抗。可是大嫂,楚老前辈在暗室外说过的破阵法子,我躲在门缝后头听得一清二楚。必须要有一个八字纯阴的活人主动跳进阵眼,用血肉去卡死枢纽,才能彻底毁了这盲龙。整个殷府,只有您和我符合这个极阴的命格。”
姜沉水双手死死攥紧轮椅的推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大声反驳:“我手里有鬼门十三针的绝学,我能锁住大少爷的心脉,我也一定能想出别的法子砸烂这台破机器!你不过是个被卷进来的无辜之人,不需要你去当这个献祭的肉垫!”
“大嫂,您别骗我了,这阵法已经开始逆转倒灌,咱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别的退路了。”殷听雪嘴角勾起一抹凄美而决绝的笑意,目光直视着姜沉水的眼睛,“您是这局棋里唯一能掌控全局、能用十三针救命的人。您若是跳下去了,谁来给大少爷拔出身上的阴沉木?谁去外面向巡天司的魏大人揭开这殷家百年的黑幕?您还要留着命,去给这满坑的童子冤魂讨一个公道。”
殷衔蝉靠在轮椅上,左腕的黑血还在顺着碎布滴落。他看着平台上那个决绝的背影,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肃穆,声音冷峻却带着几分认同。
“大少奶奶,你那套缝尸救人的霸道说辞,在这时候可劝不住一个真正想求死寻解脱的人。你没看出来吗?她眼里连最后一丝委曲求全都烧干净了。她在这殷府里当了十几年的假主子、真耗材,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能把这吃人魔窟砸个粉碎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手。听雪妹妹,你这一步要是迈出去了,落进这满是青铜刀扇的阵眼枢纽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你当真想清楚了?”
殷听雪转头看向上方那座疯狂转动的巨大机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摩擦声,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那是她这十几年来笑得最没有负担的一次。
“大少爷,您在这暗室里被心口那块烂木头折磨了十几年,我在这偏院里提心吊胆了十几年。咱们都是老毒妇养在笼子里的血肉祭品。我若是今天贪生怕死跟着大嫂逃出去了,我背上的那些阵法刺青一辈子都会像烙印一样提醒我,我还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懦夫。”
殷听雪深吸了一口地下冰冷的水汽,转头看向地上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浑身抽搐的老太君,说出了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大嫂,别替我惋惜。我这一生都在无尽的恐惧里苟活,只有现在这一刻,我才觉得这具身体真真切切是我自己的。既然都是要死,我宁愿用我这身恶毒的阵法皮肉,去卡碎这老毒妇的百年美梦!”
话音刚落,殷听雪张开双臂,犹如一只挣脱了牢笼束缚的纯白飞鸟,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纵身向下,跃入那布满青铜刀扇与致命齿轮的阵眼枢纽之中。
沉闷的骨肉碎裂声在这一刻显得尤为刺耳,瞬间盖过了周围汹涌的水流声。殷听雪单薄的身体刚一接触到那些疯狂转动的庞大齿轮,便被那股无法抗拒的机械绞杀力量无情地碾碎。猩红的血柱犹如喷泉一般,从齿轮紧密咬合的缝隙中猛烈地飞溅而出,将周围生锈的青铜材质染得一片鲜红。
殷听雪没有发出半声惨叫,她以自己同为极阴之体的全部精血和那具布满阵法刺青的残破肉身,顺着齿轮的缝隙死死地嵌了进去,硬生生地卡死了那座正在疯狂逆转的绞盘齿轮。
极阴的血肉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瞬间破坏了机械的平衡。绞盘的齿轮在无情绞碎殷听雪身体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刺耳到极点的金属摩擦声。原本严丝合缝的青铜轴承因为突然卡入的异物和阴煞之气的剧烈冲突,发生了致命的错位。
大块的沉重青铜碎片从半空中崩裂崩飞,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砸进下方的黑色暗河之中,激起数丈高的粘稠水柱。随着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断裂巨响,整个千鳞阵的运转中枢彻底瘫痪,那股一直强加在殷衔蝉心脉上的恐怖撕扯吸力,也在这一瞬间宣告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