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房内部光线依旧昏暗压抑,坠拾的视线从门缝处缓缓收回。忽然,她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极其特殊的熏香气味。这气味初闻有着普通安神香的甜腻,但尾调却隐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那精致的铜制香炉正端端正正地放置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源源不断地向外飘出白色的烟雾。
坠拾只稍微吸入了几口,凭借多年对抗各种化学药剂的经验,她立刻在脑海中剥离出了气味中的异常成分。她迅速辨认出,这看似平常的安神熏香之中,被人刻意混入了极高纯度的软筋散成分。
与此同时,坠拾的身体已经开始因吸入软筋散的药效而产生明显的变化。一种无法抗拒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肌肉正在逐渐失去控制能力。为了确认药效的发作程度,坠拾试图握紧双拳,但她的手指只能做到微微蜷缩,根本无法凝聚起丝毫的力量。
“翠儿,你刚才去检查门窗的时候,手脚确实比我想象中麻利得多。”坠拾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已经因为身体的虚弱而被迫放慢,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丫鬟,“那个厚重的木栓,从外面锁上固然坚固,但内部的机括,刚才可是被你顺手彻底卡死了。你此前根本不是去确认门窗是否能打开,你是亲手锁死了这喜房的所有门窗退路,对吧?”
翠儿停止了刚才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原本惊恐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冷漠和算计的笑意:“小姐到了这个时候还能保持这么清醒的头脑,奴婢真是佩服。不过,小姐就算看穿了又能怎么样呢?您现在是不是觉得手脚发软,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确实。”坠拾没有掩饰自己的状态,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房间中央圆桌上那个香炉里飘出的白色烟雾,混入了软筋散。你从一开始就刻意站在距离圆桌最远的下风口,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吸入这种药效。从这一刻起,我所有的推断都形成了闭环。你根本不是一个因为害怕而双腿颤抖的普通丫鬟,你是岑凝霜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你在这个时间节点暴露本来面目,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在这间封闭的喜房里,彻底剥夺我所有逃跑和呼救的能力。”
翠儿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与得意:“既然小姐是个明白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您说得全对,我确实是凝霜小姐安排进来的人。您也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您自己的命不好。谁让您这具身子的心头血,偏偏是治愈凝霜小姐恶疾的极佳药引呢?摄政王对凝霜小姐一往情深,怎么舍得看她日夜受病痛折磨?您这风光无限的摄政王妃头衔,不过是王爷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把您困在府里,方便随时取血的一个幌子罢了。”
坠拾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语气不见丝毫波澜:“所以,门外的那些死士根本不是在等待交杯酒里毒发身亡的时间,他们是在等这软筋散彻底发挥作用。等我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后,那些死士就会进入房间,亲手用刀刃剖开我的胸膛,取走我的心头血,作为岑凝霜续命的药引。你们这局棋,为了取这点血,布得真是天衣无缝。”
“小姐能明白就好。”翠儿向前逼近了一小步,眼神中透着狠厉,“您就别白费力气了。这房间里的一景一物,包括这香炉摆放的位置,都是王爷亲自找人推演过的。你坐在这个喜床上,不管你怎么动,这软筋散的烟雾都会如影随形地钻进你的鼻腔。您现在要是敢大声呼救,或者试图冲过去打翻那个香炉,门外的死士只要听到一点不该有的动静,立刻就会破门而入。到时候,他们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等您睡去,他们会直接砍断您的手脚,让您在极度的痛苦中被活生生取走心头血。您若是识趣,就安安静静地待着,还能少受点罪。”
“大声呼救?打翻香炉?”坠拾发出一声虚弱的轻笑,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你看我现在这副连手指都无法完全弯曲的样子,还有力气去做那些剧烈消耗体能的蠢事吗?你们既然已经把退路全部封死,又给我下了软筋散,我除了认命,还能做些什么呢?我这具身体,现在连反抗的本钱都没有了。”
“您能这么想是最好的。”翠儿不屑地撇了撇嘴,“凝霜小姐说了,只要您乖乖配合,不弄出什么乱子影响了心头血的成色,事后一定会吩咐人给您一口好棺材。这已经是您能得到的最好结局了。”
“是吗?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到头来我还要对一口棺材感恩戴德,岑凝霜的算盘打得可真精。”坠拾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起来,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显得极为费力,“翠儿,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既然已经成了你们砧板上的肉,就不会再去白费那些无用的挣扎。我只是有些好奇,岑凝霜到底给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能让你对她如此死心塌地,连从小伺候的主子都能毫不犹豫地出卖?”
翠儿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毫不避讳地回答道:“小姐您永远都是这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样子。您平日里赏赐的那些首饰物件算什么?凝霜小姐许诺过我,只要今晚的事情顺利办成,她就会立刻烧掉我的卖身契,还会给我一大笔银两,放我出府去过自由自在的富家太太生活。有了那些钱,我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比起跟着您这个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蠢货,凝霜小姐给的条件,才是我真正想要的活路!”
“自由自在的生活?你拿了卖身契,带着那么大一笔封口费,真的以为自己能平安走出这座吃人的摄政王府吗?”坠拾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极其可悲的玩偶,“一个为了活命可以杀害亲人的人,怎么可能会留着你这个知道所有核心内情的隐患?你今天封死了我的退路,明天她就能毫不留情地封死你的生路。你太高估了自己在一个毒妇心中的分量。”
“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翠儿似乎被戳中了某种隐秘的痛处,声音猛地拔高,“凝霜小姐菩萨心肠,绝对不会像你说的这般恶毒!你这不过是临死前的嫉妒罢了!你别以为用这种挑拨离间的话就能让我乱了阵脚,从而给你寻找破局的机会。你刚才去检查窗户的时候,不仅仅是确认它被钉死,还顺手用身体挡住了窗缝处唯一的一丝缝隙,彻底阻断了空气的流通。你这心思用来害人,确实是一把好手。可惜一切都晚了!软筋散的药效已经彻底侵入你的四肢百骸,你除了乖乖等死,什么都做不了!”
“挑拨离间?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你做这种口舌之争了。”坠拾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她没有试图去打翻香炉,也没有大声呼救。她完全停止了任何试图抵抗的挣扎,顺应着软筋散强烈侵袭的药效,身体猛地向后倾斜,整个人重重地瘫软在铺满喜帕的喜床上。坠拾的头部无力地靠着坚硬的床柱,脖颈微微向一侧偏去,彻底伪装出一种柔弱待宰的姿态。
坠拾的视线低垂,静静地看着自己完全无力垂落在床铺上的双手。
翠儿看到坠拾这副彻底瘫倒的模样,终于彻底停止了腿部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半步,探着身子,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坠拾,仔细确认坠拾当前的状态。
坠拾缓缓闭上眼睛,配合着药效,从喉咙深处发出极其微弱的喘息声,向翠儿展示出一副已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假象。坠拾通过这种极致逼真的方式,成功且彻底地降低了翠儿的防备心,在黑暗与寂静交织的喜房内,耐心等待着门外那真正的执行者进入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