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破局

夜色渐深，定北侯府内一片静谧。
曲挽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只有那双藏在被子下的手，紧紧地攥着，显示着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而在数十里之外的国师府，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
司空妄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常服，静静地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古籍，但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书页上，显然是心事重重。
那缕萦绕在他记忆深处的、独属于曲挽音的药香，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着他所有的思绪，让他无法安宁。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敲击声，从书房的暗格处传来。
三长两短。
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密报。
司空妄的眼神一凝，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墙边，打开了暗格。
一个由玄铁打造的、小巧的圆筒，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取出圆筒，打开，从里面倒出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是用国师府特有的密语写成的文字。
司空妄展开纸条，一目十行地扫过。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纸条末尾那两个字上时，他的瞳孔，猛地，紧缩成了针尖大小。
——牵机。
这两个字，像两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眼底，也烫在了他的心上。
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个名字！
前世，在他死后，褚浮沉为了彻底掌控朝局，曾扶持了数名心腹上位。其中，就有几个权臣，觊觎定北侯府的势力与财富，意图对孤立无援的曲挽音不利。
然而，那些人，却都在得势后不久，相继“病逝”。
死状，与史书上记载的中了“牵机”之毒的南唐后主，一模一样。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政敌间的倾轧，是褚浮沉在过河拆桥。
只有他，化作一缕孤魂，飘荡在她的身边，亲眼看到，她是如何在深夜，用一双颤抖的手，研磨出这种早已失传的千古奇毒。
又是如何，在每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流着泪，将那些伤害过她，也间接导致他死亡的人，一个一个地，送入地狱。
理智，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告。
他应该远离。
他必须远离！
这一世的她，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个需要他处处保护的、柔弱的少女了。她有自己的手段，有自己的城府，甚至……有他所不知道的、强大的底牌。
昨晚，她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国师府，就证明了这一点。
这场宅斗，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游戏。她完全有能力，自己解决掉那两个利欲熏心、愚蠢恶毒的二叔二婶。
他不能再介入了。
他不能再像前世一样，将自己与她，捆绑在一起。
他必须推开她，让她走上属于她自己的、安全无虞的道路。而他，只需要在暗中，替她扫平那些她无法撼动的、来自皇权与朝堂的巨大威胁，就足够了。
他不能……重蹈覆辙。
司空妄闭上了眼睛，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
然而，当他闭上眼的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却不是今生那个冷静狠辣的、化身为“修罗”的她。
而是前世。
是定北侯府被抄家时，她穿着一身素缟，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面对着无数的指责与唾骂，倔强地挺直脊梁，不肯流下一滴眼泪的模样。
是他死后，她抱着他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在冲天的烈火中，哭得肝肠寸断，最终选择与他共赴黄泉的，那绝望而又惨烈的模样。
孤立无援。
是的，孤立无-援。
哪怕她拥有了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可她的身边，却连一个可以说话，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保护她。
这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在一瞬间，便轻易地，击碎了他方才用所有理智，辛苦筑起的那道防线。
去他妈的理智！
去他妈的重蹈覆辙！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个人，去面对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算计。
哪怕她已经变得足够强大，他也见不得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司空妄猛地睁开双眼，霍然起身。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冰冷的、骇人的火焰。
那身象征着清冷与疏离的月白色衣袍，在这一刻，仿佛也染上了凛冽的杀伐之气。
他不再犹豫，不再挣扎。
既然她不愿暴露，想陪那两个蠢货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那好。
他便用他的方式，让这场游戏，提前结束。
他要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为她扫清这些敢在她身边嗡嗡作响的、阴沟里的蛆虫！
“玄一！”
他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属下在！”玄一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书房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主上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恐怖的杀气，让他这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暗卫，都感到一阵心悸。
“立刻去查。”司空妄走到书案前，将那张密报，递到玄一面前。
“定北侯府二房，曲文宏，所有在外经商的账目，尤其是与朝中官员有关的灰色交易。我要看到，每一笔账，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和他有过牵扯的人的名字。”
“是！”
“还有，”司空妄的指尖，在那“紫玉龙涎”四个字上，轻轻一点，“去查清楚，这批贡药的来龙去脉，以及……吏部尚书王德海，他要这批药，是想送给谁。”
玄一接过密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多问：“主上，这些……需要多久查清？”
“天亮之前。”司--空妄的语气，不容置喙。
“是！属下遵命！”玄一不敢有丝毫怠慢，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司空妄负手而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冷月。
曲文宏，柳氏……
他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
既然他们自己不要，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干净修长，仿佛不染一丝尘埃的手。
这双手，曾为她抚平紧锁的眉头，也曾为她拭去脸颊的泪痕。
如今，也该为她……染一染血了。
他知道，曲挽-音有自己的计划。
但他等不了。
也，不愿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