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烙印

“就是他……薄无咎……”

迟见月躺在软榻之上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那条缚眼的白绫之下，她紧闭的双眼正不受控制地快速转动着，仿佛在经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在辜雪窗那魔咒般的语言，引导与头顶银针的剧烈刺激之下，她脑海中那些原本混沌、破碎的画面开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地粗暴地拼凑在了一起。

她“看”到了。

她清晰地“看”到了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的雨下得好大。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屋檐和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天空中一道道惨白的闪电如同恶龙的利爪，一次又一次地撕裂漆黑的夜幕。

她家的宅院里血流成河。

那个男人就站在庭院的中央。

他穿着一身刺目的绯红色首辅官服那颜色比地上的血还要鲜艳。他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雨水顺着剑锋滑落，却怎么也冲不净上面沾染的血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在他的脚下周围是她全家老小的尸体。平日里和蔼可亲的管家，教她读书的先生，陪她一起长大的侍女……他们的身体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散落在庭院的各个角落。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在青石板上肆意地流淌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河，将整个庭院都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

“不……不要……”

现实中迟见月的眉头痛苦地紧紧蹙起，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幻境里年幼的她，正死死地捂着嘴，躲在角落的一座假山后面，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她不敢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那个男人还是发现了她。

他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冷漠的、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睛，穿透了重重的雨幕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

他动了。

他提着那把滴血的长剑，踩着满地的血水，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官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修长而挺拔的身形。可在那一刻的她看来，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假山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她。

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那把长剑。

那锋利的，刚刚才饮尽了她全家鲜血的剑锋，对准了她的心脏。

“不！”

她想喊想求饶想逃跑。

但无边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也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在惨白的电光之下，划出一道死亡的轨迹。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手起剑落。

用力地向前一送。

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利刃轻易地切开了她胸口的皮肉，撕裂了她的骨骼，然后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噗——”

那种感觉……

太真实了。

冰冷的剑锋刺入温热的身体。皮肉被切开的细微阻力，心脏被猛然刺穿的剧痛，与骤停以及随之而来的、肺部空气被瞬间抽空的窒息感……

在头顶银针的放大作用之下，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地传递到了迟见月现实的感官之中。

那是一种比死亡本身还要恐怖的体验。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迟见月的口中爆发出来。

躺在软榻上的她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猛地向上弹起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着，似乎想要躲开那把穿心而过的、致命的长剑。

“月儿！”

辜雪窗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料到这一次的刺激反应会如此剧烈。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以一种快到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速度，迅速地将插在她头部和颈部的所有银针尽数拔出！

他丢开银针伸出双手用力地按住她还在剧烈挣扎的肩膀，将她重新死死地压回了榻上。

“月儿！醒醒！看着我！噩梦已经结束了！醒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灌入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迟见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被人从深水里刚刚捞出来一样。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后背的衣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她缓缓地睁开了那双被白绫缚住的眼睛。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脑海中却清晰无比地循环播放着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

薄无咎那张冷酷的脸……

他手中那把滴血的剑……

以及那穿心而过的、极致的冰冷与剧痛……

“雪窗……哥哥？”

她颤抖着嘴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在。”辜雪窗松开了按着她肩膀的手，重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语气里充满了后怕与心疼“没事了月儿都过去了。只是一个噩梦而已别怕。”

“不……不是噩梦……”

迟见月猛地坐起身，双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抓住了辜雪窗的衣袖。

她的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是真的……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她语无伦次地说道“那场大雨……满地的血……我爹……我娘……他们都死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绝望与痛苦。

“是他……是薄无咎……他杀了我全家……然后……然后他也杀了我……一剑……就从这里……”

她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他一剑……刺穿了我的心……”

那种身临其境的绝望，那种被最信任的人（前世记忆中薄无咎是她父亲的学生）背叛的愤怒，那种穿心而过的刺骨杀意，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她对薄无咎的恨不再是模糊的需要靠别人提醒的仇恨。

而是真真切切的、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