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撕裂了死寂。
迟见月发现自己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撑着地,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嵌入手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无数细碎的冰渣,刮得喉咙和肺腑阵阵生疼。
“怎么回事……我不是在……观星塔……”
她茫然地抬起头,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一瞬间,如遭雷击。
没有高耸入云的黑色高塔,没有熊熊燃烧的青铜巨鼎,更没有那个端坐在轮椅上疯狂大笑的辜雪窗。
取而代之的,是她记忆中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场景。
这里是她童年时居住的宅院。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本该挂着秋千的树杈上,此刻却挂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是教她读书识字的夫子。
不远处,她亲手种下的那片蔷薇花开得正盛,只是娇艳的花瓣上,此刻却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一名平日里最疼爱她的老嬷嬷,就倒在花丛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再往前……
“不……不要……”
迟见月双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院子里,满地都是尸体。
有她府上的护卫,有平日里逗她开心的丫鬟,有总是笑呵呵给她塞糖吃的厨娘……所有她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化为了一具具冰冷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鲜血,如同溪流一般,在青石板的缝隙间肆意流淌,将整个院子,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她最熟悉不过的,淡淡的墨香和饭菜香。
“这是……假的……”她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这都是幻觉……是辜雪窗的‘大梦三干’……”
“月儿,我的月儿……快跑……”
一个虚弱至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迟见月猛地转过头,看到了倒在正堂门口的两个人。
是她的爹娘。
她的父亲,那位曾经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礼部侍郎,此刻胸口插着一柄长刀,鲜血将他身上的官服浸透。他靠在门框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她伸出了手。
她的母亲,那位总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教她弹琴的江南女子,腹部中了一剑,正倒在父亲的怀里,气若游丝。
“爹……娘!”
迟见月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她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扑倒在他们面前。
“爹!你醒醒!娘!你看看我啊!”她试图去扶起他们,双手却沾满了他们身上温热而粘稠的血液。
“快……快走……”她的父亲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曾经宽厚温暖的大手,此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别管我们……他们是冲着爹来的……你快走……”
“我不走!我不走!”迟见月哭喊着,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爹,我带你们走!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她的母亲咳出了一口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月儿……你要好好……活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抓着父亲衣袖的手,缓缓地滑落。
“娘!”
迟见月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神采,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不——!”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一群身穿黑色甲胄、手持雪亮钢刀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将领。
他看到了跪在尸体旁的迟见-月,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是冷冷地一挥手。
“礼部侍郎迟远山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不留活口。这个女孩儿,也一并处理了。”
“不……我爹没有通敌……”迟见月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你们是奸臣的走狗!你们不得好死!”
“还敢嘴硬。”刀疤将领冷笑一声,对身旁的两名士兵使了个眼色,“把她带走。别让她死得太痛快了,找个地方,扔下去喂蛇吧。”
“是!”
两名士兵狞笑着上前,一人一边,架住了迟见月的胳膊,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拖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她疯狂地挣扎着,用脚去踢,用牙去咬,却根本无法撼动那两只有力的铁钳。
她被拖拽着,远离了她父母冰冷的尸体,远离了那座被鲜血染红的家。她的哭喊声,渐渐被那些士兵的谈笑声所淹没。
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庭院、尸体、士兵……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投入水中的墨画,迅速地晕开、消散。
当迟见月再次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深坑边缘。
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深坑之下,是无尽的黑暗,根本看不到底。但那黑暗之中,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同时,一阵密密麻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从坑底不断地传来。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你那双眼睛是怎么瞎的吗?”
辜雪窗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在她耳边响起。
“你不是想知道,你是怎么从那场灭门惨案中活下来的吗?今天,我就让你再好好体验一次。”
迟见月猛地转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两名士兵,依旧死死地架着她的胳膊。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我不想死……我不想……”
“这可由不得你。”其中一名士兵冷笑着,和同伴对视一眼。
下一刻,他们同时松开了手,然后抬起脚,一左一右,狠狠地踹在了她的后背上!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迟见月根本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着那深不见底的巨坑,直直地坠落下去。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她。
风声在耳边呼啸,坑底那股浓郁的腥臭味,也越来越近。
终于,在漫长的坠落之后,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一片冰冷、柔软、还在不断蠕动的东西上。
她挣扎着睁开眼。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她的身下,她的四周,她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密密麻-麻,全都是蛇!
数以万计的,色彩斑斓的毒蛇!
它们交织、缠绕、蠕动着,构成了一片由蛇组成的、望不到边际的海洋。红的、绿的、黄的、黑的……各种颜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无数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分叉的信子在空气中吞吐着,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这便是万蛇窟。
是她当年被扔下的地方,也是她所有噩梦的源头。
一条离她最近的赤色小蛇,率先向她发起了攻击。它闪电般地窜了过来,张开嘴,露出了那两颗尖锐的毒牙,狠狠地咬向了她的眼睛。
迟见月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她缓缓地睁开眼,发现那条蛇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整个蛇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蠕动的毒蛇,都静止了。
“怎么样?这感觉不错吧?”辜雪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是不是很真实?视觉、听觉、嗅觉……我保证,所有的一切,都和你当年经历的一模一样。”
“现在,只要我一个念头,这数万条毒蛇,就会将你撕成碎片。告诉我,迟见月,你怕不怕?”
迟见月看着眼前这片静止的、由蛇构成的地狱,身体的本能让她不住地颤抖。
但她的眼神,却在最初的恐惧之后,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冰冷、坚定。
她知道,这是幻境。
是辜雪窗利用她内心最深的恐惧,为她编织的牢笼。
她缓缓地,从这片蛇海中,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