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塔顶的死寂。
迟见月放下手中的水桶,猛地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薄无咎正靠在墙边的梁柱上,他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体内的伤势,让他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一滴一滴地渗出,滴落在他那身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绯红官服上。
“薄无咎!”
迟见月快步冲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她跑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比纸还要苍白的脸,看着他唇边刺眼的血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你怎么样?”她伸出手,想去扶他,却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一双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最后无力地垂下。
薄无咎缓缓地放下手,勉强对她扯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死不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只是……被辜雪窗那家伙……临死前摆了一道,引动了旧伤而已。”
“旧伤?”迟见月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却是一阵揪心的疼,“你中的是‘大梦三千’,是天下至幻至毒的香!怎么可能只是旧伤那么简单!你别动,我给你看看!”
她说着,便要上前去搭他的脉搏。
薄无咎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避开了她的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迟见月的肩膀,落在了远处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上,“他……真的死了?”
迟见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晨曦的微光,已经从敞开的窗户中透了进来。
白色的光线穿透厚重的云层,如同利剑般,刺破了塔内的黑暗,精准地照亮了地板上那一片狼藉,以及辜雪窗那具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的尸体。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恐惧与癫狂。
“死了。”迟见月的声音很平静,“我亲手灌下去的毒,又亲眼看着他断气。他活不了。”
“那就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薄无咎像是终于卸下了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紧绷的身体猛地一软,顺着墙壁就要向下滑去。
“薄无咎!”
迟见月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薄无咎大半个身体的重量,瞬间都压在了她的肩上。
很沉。
不仅仅是身体的重量,更是这两世以来,他一个人默默背负的所有重担。
迟见月的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温热。
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咬着牙,用自己那看似纤弱的肩膀,死死地撑住了他。
两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看着那尊已经熄灭了火焰的青铜巨鼎。
夜风,从窗外吹来,带走了塔内最后一丝妖异的紫烟,也带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空气中,只剩下雨后泥土的清新,和晨曦微光的味道。
这场从前世延续到今生,几乎颠覆了整个大胤的阴谋,终于在这一刻,随着辜雪窗的死,彻底画上了句号。
“我们……回家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薄无咎忽然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依赖。
迟见月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
“好。”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回答道,“我带你……回家。”
她不再犹豫,将薄无咎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两人迈开脚步,缓缓地,向着观星塔的楼梯口走去。
他们的脚步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这两世纠葛的恩怨情仇之上。
他们沿着那陡峭而狭窄的木质楼梯,一阶一阶地,向下走去。
沿途,到处都是被迟见月破解的机关残骸。断裂的牵机线,腐化的毒蛇尸体,还有那些从墙壁里射出、却无一命中的弩箭……
这些在不久前还充满了致命危险的陷阱,此刻在晨光的照射下,都显得那般可笑,那般不堪一击。
薄无咎看着这一切,看着身旁这个搀扶着自己、神情专注的女子,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身体的重心,更深地,靠向了她。
当他们终于走出那扇被踹开的塔门,重新回到地面时,刺眼的阳光让他们同时眯起了眼睛。
一夜的腥风血雨,已经过去。
天,亮了。
塔外的广场上,早已不见了昨日的尸横遍野。
数十名首辅府的暗卫正在默默地忙碌着,他们有的在搬运残存的浮生阁死士尸体,有的在用水冲刷着地面上早已干涸的血迹。
整个广场,已经被清理出了一条干净整洁的通道。
“大人!”
一直守在塔门外的沈不欺,在看到两人走出的瞬间,立刻扔掉手中的破蒲扇,快步迎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薄无咎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脸上满是担忧和自责。
“属下该死!属下……”
“不必多说。”薄无咎抬手打断了他,“事情都处理干净了?”
“回大人,”沈不欺立刻躬身答道,“浮生阁在京中的所有据点,已全部被查封。长公主殿下也已完全控制了京城防务,宫里那几位……也都老实了。”
“很好。”薄无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沈不欺看了一眼正搀扶着薄无咎的迟见月,眼神有些复杂,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挥了挥手。
不远处,一名暗卫立刻牵来了一辆宽大而华丽的马车。
“大人,您和……姑娘,先上车歇息吧。”沈不欺掀开车帘,恭敬地说道。
薄无咎没有客气,在迟见月的搀扶下,艰难地登上了车厢。
迟见月也随之跟了上去。
柔软的坐垫,温暖的熏香,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血腥。
车厢缓缓启动。
车轮滚动的声音,碾过地面上的积水,也仿佛碾过了这两世所有的苦难与挣扎。
马车驶离了这座见证了无数阴谋与死亡的观星塔,穿过已经恢复了些许秩序的街道,向着京城内城,向着那座代表着权力中心的府邸,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