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仿佛从未发生过。薄折霜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直到最后一丝喧嚣也被黑暗吞噬。
她的贴身侍女沉香无声地走上前来,手中端着一盆温水。
“小姐,您受惊了。”
薄折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转身,看着满地狼藉,目光平静无波。
“沉香,外面还有客人没走。”
沉香一怔,侧耳倾听,除了风声,院外寂静无声。她疑惑地看向薄折霜:“小姐,世子已经带着……带着温姑娘走了。府里的人,也都回各院了。”
“不,还有一只老鼠,舍不得走。”薄折霜的视线穿过窗格,落在了正院廊下的阴影处,“一只贪心的老鼠,想在主人离家前,偷走最后的口粮。”
话音刚落,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果然从偏院的方向,贴着墙根溜了过来。那人一身丫鬟打扮,动作却异常熟练,径直摸到了正院库房的门前。
沉香的脸色瞬间一变:“是温雪杳的贴身丫鬟!她想做什么?小姐,您所有的嫁妆都在那里面,我这就去拦住她!”
“不必。”薄折霜按住了沉香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让她去。我倒想看看,一个眼皮子浅的丫鬟,能替她主子偷走些什么。”
她拉着沉香,退入窗边更深的阴影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那丫鬟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对着库房那把黄铜大锁捅弄了几下,只听一声轻响,锁开了。
沉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些嫁妆是小姐在这侯府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被温雪杳的人动了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小姐,那里面有您从江南带来的商会信物,那东西要是落到温雪杳手里……”
“她想要的,不就是那个吗?”薄折霜淡淡地打断了她,“一个能调动江南所有钱庄和商铺的信物。有了它,萧烬年这个‘边关经略’,才算是有了真正的底气。”
“那我们为何不阻止她?”沉香急道。
“因为我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薄折霜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一只饿疯了的老鼠,是不会仔细分辨诱饵的。沉香,你看好了,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千机线,而是人心里的贪婪。”
在她们的注视下,那丫鬟在库房里翻找了许久,终于,她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捧出了一只紫檀木盒。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雕刻着精美缂丝纹样的象牙圆牌。
那丫鬟如获至宝,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揣进怀里,又迅速将库房恢复原样,重新锁好,然后像一道青烟,消失在了夜色中。
片刻之后,远处再次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比刚才那辆马车要轻缓许多,很快便汇入了主道,与萧烬年的车队会合,一同远去。
“小姐,她拿走了。”沉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拿走了。”薄折霜的语气依旧平淡,“那枚象牙牌,是我前些日子闲来无事,随手刻的。上面的纹样,仿的是江南商会的旧款,三年前就已废弃不用了。”
沉香恍然大悟,看向薄折霜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小姐她……竟然早就料到温雪杳会来这一手!
“一个废弃的信物,她就算到了边关,也调动不了一分一毫的银子。”沉香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快意,“到时候,她跟世子爷在边关举步维艰,看她还怎么得意!”
“我给她的,又何止是举步维艰。”薄折霜转身走回书桌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给她的,是让她把‘贪得无厌’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刻在萧烬年的心里。一个连主母嫁妆都敢偷的妾室,你觉得,那位自诩清高的世子爷,还能信她几分?”
沉香不再说话,只是迅速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又重新为薄折霜燃起了一支安神香。
喧嚣散尽,这间喜房,终于成了薄折霜一个人的天地。
她褪去手上的丝绒手套,露出一双素白修长的手。她没有去看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嫁妆名册,而是先取出了一张武定侯府的详细平面地图,在宽大的书桌上缓缓铺开。
她的指尖,像是在丈量自己的领地,从府门开始,依次划过前院、正厅、东西跨院,最后,在三个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库房,账房,还有萧远山的书房。
“沉香,把我带过来的那几箱账册都搬过来。”
“是,小姐。”
很快,几个沉重的樟木箱被抬了进来。薄折霜亲自开箱,一本本厚实的账册被整齐地码放在桌上,旁边还堆着一叠厚厚的、来自江南各地庄子和商铺的地契。
“这是江南所有陪嫁产业未来三年的预期收益,以及现银流水的总账。”薄折霜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对沉香说道,“你记一下,我们现在能立刻动用的现银,有多少?”
沉香低头看着那一串长得令人心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个数目……足够把整个武定侯府买下来十次了。”
“不够。”薄折霜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远远不够。养三千死士,耗费的银钱如同流水。萧远山这些年掏空了侯府的家底,又不敢动用京营的军饷,只能靠他自己的俸禄和一些见不得光的收入苦苦支撑。我这点银子,填进这个窟窿里,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萧远山的书房位置上轻轻敲了敲:“真正的钱,在这里。我需要一个契机,名正言顺地走进那间账房,接管侯府的中馈。我需要让萧远山知道,没有我,他连给他那些死士发月钱都做不到。”
她将所有的账册和地契重新整理好,分门别类,装入不同的匣子,用火漆封存。
“这些,你亲自保管。”薄折霜将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匣子递给沉香,“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触碰。”
“是,小姐。”沉香郑重地接过,如同接过了千斤重担。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薄折霜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清晨微凉的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寒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沉香,派人去查一下,世子爷出城走的是哪个方向。”
“小姐,已经查明了。是出永定门,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边关。
薄折霜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回椅子上,闭上双眼,耐心地等待着天亮。
等待着这场好戏,正式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