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薄折霜在椅上静坐了一夜,身上那件繁复的喜服却依旧平整,不见一丝褶皱。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格,照亮满室狼藉时,沉香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小姐,府里都传开了。”
“传开了好。”薄折霜缓缓起身,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若是不传开,这出戏还唱不下去。”
沉香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侯夫人一早就去了正厅,把府里几位掌事的老嬷嬷都叫了过去。我刚才去打听,听见侯夫人在跟下人说,说世子爷新婚之夜便弃您而去,是您……是您失了妇德,惹怒了世子。还说……还说侯府如今账面亏空,要、要接管您的嫁妆来填补家用!”
薄折霜听着,脸上不见丝毫意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只是伸出手,沉香立刻会意,取来一套素雅的湖蓝色常服。
薄折霜褪下那身刺目的喜服,换上常服,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即将要去见的,不是一群饿狼,而是一场寻常的茶会。
“走吧。”她理了理衣襟,“去会会我的好婆母。”
……
武定侯府正厅,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
侯夫人高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铁青。她身旁,站着三名神情倨傲的老嬷嬷,那是她在侯府经营多年,最得力的心腹。
厅下,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仆妇,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都听清楚了吗?”侯夫人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回荡在空旷的正厅里,“世子妃无状,惹得世子新婚之夜便负气离京!这简直是把我们武定侯府的脸面,丢在地上让人踩!从今日起,她就给我在院子里好好闭门思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假惺惺的痛心疾首。
“再者,你们也知道,侯爷为国操劳,府里开销巨大,如今账上已是捉襟见肘。世子妃既已嫁入我萧家,那她的嫁妆,自然也就是我萧家的东西。为了侯府的体面,为了你们这些下人还能按时领到月钱,这笔嫁妆,从今日起,便由我亲自接管,统一调配!”
此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谁不知道这位新来的世子妃,是从富甲天下的江南嫁过来的,那十里红妆,光是抬进城的箱子就绵延了数里路。侯夫人这哪里是接管,分明就是明抢!
“母亲说的是。”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世子妃没了世子爷的宠爱,这泼天的富贵,她一个黄毛丫头哪里守得住?还是交给夫人您保管,才是正理。”
说话的,正是侯夫人身边最得宠的李嬷嬷。
侯夫人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正要开口,一个清冷的声音却从门口传来。
“哦?我竟不知,我薄家的东西,何时成了萧家的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薄折霜带着沉香,正跨过高高的门槛,缓步走入厅内。
她一身素净的湖蓝色长裙,未施粉黛,未戴珠钗,却依旧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场闹剧的主角不是她,她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看客。
侯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薄折霜!你不在新房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薄折霜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径直朝着厅堂中央走来。
李嬷嬷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拦住她的去路,摆出一副倚老卖老的架势。
“世子妃,您来得正好。夫人正要派人去请您呢。您放心,您的嫁妆交由夫人打理,必定会给您打理得妥妥当当,不会短了您一分一毫的。”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拉薄折霜的衣袖,想将她按在下首的椅子上。
薄折霜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在李嬷嬷那只干枯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手腕一甩。
动作并不大,甚至称得上优雅。
但李嬷嬷却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整条手臂一麻,伸出的手被狠狠地甩开。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一脸惊愕地看着薄折霜。
整个正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柔弱无骨的新妇,竟敢当着侯夫人的面,对她最信任的嬷嬷动手!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侯夫人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指着薄折霜的手指都在发抖,“来人!给我把这个目无尊长的东西拿下!”
然而,没有一个护卫敢上前。
因为薄折霜已经绕过了她们,绕过了象征着侯府主母权威的主位,径直朝着正厅后方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却坚定得让人心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侯夫人的脸上。
“拦住她!你们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拦住她!”侯夫人气急败坏地尖叫。
两个老嬷嬷反应过来,连忙追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想要再次钳制住薄折霜。
薄折霜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在她们靠近的瞬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滚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那两个平日里在府里横着走的老嬷嬷,竟被这两个字震慑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
就这片刻的迟疑,薄折霜已经穿过了正厅,走进了后方的庭院。
她沿着长长的回廊,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不是她的新房,不是任何一个内院,而是这座侯府真正的权力中心——武定侯萧远山的书房。
“她要去书房!她要去侯爷那里告状!”侯夫人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快!跟上她!绝不能让她见到侯爷!”
她提着裙摆,带着一群仆妇嬷嬷,乱哄哄地追了出去。
然而,薄折霜的脚步看似不疾不徐,却走得极快。她对这座府邸的布局了如指掌,七拐八绕,很快便将身后那群追赶的人甩开了一段距离。
长廊的尽头,一间古朴大气的书房遥遥在望。
薄折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
她要见的,从来就不是武定侯夫人这只目光短浅的笼中雀。
她要见的,是这侯府真正的主人,是她此生最大的仇敌,是那个……急需用钱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