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前,站着两名身形健硕的护卫,气息沉稳,显然是萧远山的心腹。他们见薄折霜径直走来,立刻上前一步,手臂交叉,拦住了去路。
“世子妃请留步,侯爷正在处理要务,不见外客。”
薄折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两个护卫身上停留片刻,只是看着眼前那扇厚重的木门,淡淡地开口。
“我是他的儿媳,不是外客。”
说罢,不等护卫反应,她便伸出手,直接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浓郁的墨香混合着一丝陈旧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萧远山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射了过来。
当他看清闯入者是薄折霜时,那份凌厉瞬间化为了浓重的不悦和怒火。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新婚第二天,不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跑到我书房来撒野,成何体统!出去!”
薄折霜对他雷霆般的怒火恍若未闻。她走进书房,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门外侯夫人追赶而来的嘈杂声。
她一步步走到那张巨大的书桌前,才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父亲,儿媳薄折霜,有要事相告。”
“要事?”萧远山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军报重重拍在桌上,“你能有什么要事?是烬年新婚夜便离你而去,让你心有不甘,跑到我这里来哭诉告状吗?我告诉你,我萧家的男人,志在四方,不会被儿女私情所困。你若是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也就不配做我武定侯府的世子妃!”
薄折霜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辩解,只是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推到萧远山面前。
“父亲误会了。儿媳今日前来,并非为了私情,而是为了公事。”
萧远山看着那份信笺,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薄折霜:“你一个深宅妇人,能懂什么公事?”
“儿媳不懂朝堂大事,但儿媳自幼在江南长大,对数字还算敏感。”薄折霜不卑不亢地说道,“尤其是,对一些不太平整的账目,格外敏感。”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那份信笺上轻轻一点。
“父亲,您麾下的京营火器营,账面上,是不是有三十万两白银的亏空?”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萧远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轻蔑与不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与警惕。他猛地坐直了身体,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在薄折霜的脸上,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那细微的颤抖,却没能逃过薄折霜的耳朵,“火器营乃军机重地,其账目岂是你能随意窥探和议论的?薄折霜,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父亲,儿媳并未胡说。”薄折霜迎着他杀人般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这三十万两白银,凭空消失,既没有采买记录,也没有出库文书。我想,这么大一笔钱,总不能是长了翅膀自己飞走了吧?”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萧远山的心上。
“这笔钱,没有飞走。它只是被挪用到了一个更需要它的地方。一个……不需要记在明面账册上,只需要忠诚和兵器的地方。比如说,用来豢养三千名,只听从您一人号令的死士。”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远山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豢养私兵,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是他图谋大事的最终底牌!这个秘密,除了他最核心的几个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刚刚嫁入侯府一天的新妇,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是谁?”萧远山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看着眼前这张美得过分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
“我是谁,不重要。”薄折霜的声音依旧平静,“重要的是,父亲,您的这个秘密,恐怕藏不住了。”
她像是没有看到萧远山眼中翻涌的杀意,继续说道:“御史台的张大人,最近似乎对火器营的军备采买格外感兴趣。他的人,已经暗中查访火器营的账目近一个月了。虽然他们还没找到这三十万两银子的最终去向,但我猜,用不了多久了。”
“父亲,您想一想,一旦御史台拿到切实的证据,将奏本递到陛下的龙案之上。到时候,您面临的,恐怕就不只是丢官罢爵这么简单了。”
“武定侯府百年基业,或许,就要因为这三十万两银子,迎来一场抄家灭门的泼天大祸。”
“住口!”
萧远山猛地站起身,双手重重地按在书桌之上,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般笼罩着薄折霜。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骇与杀机。
他戎马半生,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从未像今天这般失态。
因为眼前这个女人,不仅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更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直接推到了他的喉咙前。
薄折霜就站在桌前,站在他的阴影之下。
她没有后退,甚至连身体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她就那么抬着头,迎着萧远山那足以让任何人都胆寒的视线,目光清澈而冰冷,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落入她网中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