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水银。
萧远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薄折霜,汹涌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撕成碎片。
然而,薄折霜依旧站在那里,身形纤弱,神情却稳如泰山。
“你在威胁我?”萧远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气。
“不,父亲。”薄折霜缓缓摇头,语气听不出半分惧意,“儿媳不是在威胁您。儿媳是在……帮您。”
她迎着萧远山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御史台的刀已经悬在了您的脖子上,这三十万两的窟窿,您打算怎么补?动用京营的军饷?还是变卖侯府的产业?前者是罪上加罪,后者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侯府如今,还有什么产业可卖吗?”
萧远山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女人,说得句句属实。
他豢养死士,花费巨大,侯府早已是个空壳子。这些年全靠他东挪西凑,拆东墙补西墙,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风光。如今御史台突然发难,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远山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想说,这个窟窿,我能替您补上。”
薄折霜终于抛出了她的筹码。
萧远山猛地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你?”
“没错,我。”薄折霜的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我虽只是一介妇人,但在江南,还有几分薄面。三十万两白银,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她看着萧远山眼中闪过的一丝希望之光,话锋一转。
“我可以在三天之内,通过江南的地下钱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三十万两白银,重新填回火器营的账上。让御史台的人,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就当是……儿媳孝敬给父亲您的,一份见面礼。”
萧远山的呼吸瞬间急促了几分。
三天!
神不知鬼不觉!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起死回生!
他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儿媳。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他只知道她出身江南商户,却不知道,她的能量竟如此巨大。
“条件。”萧远山毕竟是老谋深算之人,他很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父亲果然是爽快人。”薄折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抹笑意,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生动了许多,却也危险了许多。
“我的条件很简单。”她说道,“我要这武定侯府的管家权。”
“什么?”萧远山眉头紧锁,以为自己又听错了。
“从今天起,这侯府上下,由我全权当家。”薄折霜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萧远山的心上,“府里所有的人事调动,所有库房的钥匙,所有的账目往来,都必须由我一人说了算。任何人,包括母亲大人在内,都不得干涉。”
她提出的,根本不是一个条件,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夺权!
萧远山几乎要被气笑了。
“薄折霜,你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吧?你一个刚过门的妇人,凭什么?”
“就凭我能拿出三十万两白银,救侯府于水火。”薄折霜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就凭这京城里,除了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敢接您这个烫手的山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父亲,您是个聪明人。您心里应该很清楚,您豢养死士,所图为何。在这盘大棋上,您是执棋之人,绝不能因为区区三十万两银子,就被人掀了棋盘,不是吗?”
“一个后宅的管家权,换您身家性命,换武定侯府百年基业,换您未来的青云之路。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您赚了。”
萧远山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说得对。
她抓住了他的死穴,并且将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
和抄家灭门的风险比起来,一个后宅的管家权,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他的大事能成,到时候,别说一个武定侯府,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而且,把管家权交给她,或许……并非坏事。
她能拿出三十万两,就意味着她身后有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他那三千死士的庞大开销,或许,就有了着落……
想到这里,萧远山眼中翻涌的杀意,终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深沉的算计。
薄折霜看出了他的动摇,她没有再多言,只是朝着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只素白的手。
“那么,父亲,合作愉快。”
她的手掌摊开,掌心向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请您,把象征着侯府管家权的对牌,和调动府内护卫的私印,交给我吧。”
萧远山看着她那只手,那只手,白皙、纤细,看起来毫无力量,却仿佛握着整个侯府的命脉。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萧远山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深深地看了薄折霜一眼,那眼神,仿佛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刻进骨子里。然后,他拉开了书桌最下方的一个抽屉。
从里面,取出了一块刻着“武定”二字的黄杨木对牌,和一枚沉甸甸的铜制私印。
他没有直接交给她,而是将这两样东西,缓缓地推到了桌子的边缘,推到了她的手能够轻易拿到的地方。
这个动作,充满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薄折霜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她只是从容地伸出手,拿起那块对牌,又拿起那枚私印,动作优雅得如同只是拿起了一件普通的饰品。
她将这两样象征着侯府最高权力的东西,缓缓放入袖中。
然后,她再次对着萧远山,微微屈膝。
“多谢父亲成全。”
说罢,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在她身后,萧远山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第一次,对自己引狼入室的决定,产生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