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折霜走出书房,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才看见侯夫人正带着一群仆妇嬷嬷,焦急地等在廊下。
见到她出来,侯夫人立刻冲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怎么样?被侯爷赶出来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侯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还不快滚回你的院子去,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她以为薄折霜是去告状失败,反被萧远山训斥了一顿。
薄折霜看着她那张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了那块黄杨木对牌,在侯夫人面前轻轻一晃。
侯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对牌,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到难以置信,再到惊恐万状,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不……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仿佛见了鬼一般,“这是侯爷的管家对牌……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块对牌,她求了萧远山十几年,都未曾拿到手。如今,竟然落到了这个她最瞧不起的女人手里!
“母亲。”薄折霜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从现在起,我,才是这武定侯府的当家主母。”
她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侯夫人,对着身后那两名守着书房的护卫吩咐道:“传我的命令,将府中账房封存,把近十年的所有账册,全部搬到账房院内。另外,将采买处管事王忠,库房管事刘婆子,还有这两个地方所有当差的人,全部叫到账房外候着。一刻钟之内,我要见到人。”
那两名护卫是萧远山的心腹,自然认得那块对牌代表着什么。他们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领命。
“是,世子妃!”
说完,两人便转身,大步离去,开始执行命令。整个过程,他们甚至没有多看侯夫人一眼。
“你们……你们敢!”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侯府的夫人!你们敢不听我的命令!”
可惜,没有人理会她的叫嚣。
薄折霜转身,朝着账房的方向走去。沉香紧随其后,主仆二人,身后再无阻拦。
只留下侯夫人和她那些同样目瞪口呆的心腹,像一群被时代抛弃的木偶,僵在原地。
……
一个时辰后,账房院内。
薄折霜端坐在那张属于大管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神情悠闲。
在她面前的书案上,堆起了小山一样高的账册。几个护卫正将最后一批账册搬进来,灰尘弥漫,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院子里,黑压压地跪着二十多个人,正是采买处和库房的所有管事和伙计。他们一个个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新来的主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忠和刘婆子跪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和倨傲。他们是侯夫人的远房亲戚,在侯府当差多年,自以为根基深厚,根本没把这个乳臭未干的世子妃放在眼里。
“世子妃,您把我们都叫来,是有什么吩咐吗?”王忠仗着胆子开口问道,“采买处还忙着呢,要是耽误了给各院主子供应的菜品,怕是不好交代。”
薄折霜没有理他,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拿起一本账册,随意地翻阅起来。
她的翻阅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纤长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划过,时不时地用朱笔在上面圈点几下。
整个院子,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跪在院子里的人开始有些骚动。午后的太阳有些毒辣,晒得人头晕眼花。
就在王忠快要不耐烦的时候,薄折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她站起身,拿着那本画满了朱笔圈记的账册,缓步走到院子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面的众人。
“王忠。”她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奴才在。”王忠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三年前,腊月初八,你采买营造司的琉璃瓦,账面支出一千二百两。但根据我从江南带来的营造行情录,同等规格的琉璃瓦,市价最高不过七百两。这中间的五百两,去哪儿了?”
王忠的脸色猛地一变,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世子妃,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采买的东西,价格有浮动是常有的事……”
“是吗?”薄折霜冷笑一声,又翻过一页,“两年前,五月初三,你采买西域的地毯,账面支出三千两。可据我所知,那批地毯,是西域商队赠送给侯爷的寿礼,根本分文未取。王管事,这三千两,莫非是你从库房里搬出来,又自己搬回自己家了?”
“我……我没有!世子妃,您这是血口喷人!”王忠彻底慌了,大声辩解起来。
“血口喷人?”薄折霜的目光转向他身旁的刘婆子,“刘婆子,你来说说。去年侯爷寿宴,库房支取了十坛‘女儿红’,账面上记的是,寿宴用尽。可我怎么听说,那晚只开了五坛,剩下的五坛,在你儿子成亲的时候,摆在了他家的酒席上?”
刘婆子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薄折霜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站在台阶上,声音清冷,将手中的账册一页页翻过,逐一念出这些年来,被他们侵吞的款项。
从一匹布料,到一个花瓶,再到大笔的采买差价。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经手人,无一错漏。
她每念出一个名字,一个数目,跪在下面的人群中就有一阵骚动。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管事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些他们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账,怎么会被这个年轻的女人,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翻了个底朝天!
“……以上,共计贪墨白银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四两。”
当薄折霜念完最后一个数字,她合上了账册,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我薄折霜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她将账册丢给一旁的沉香,对着护卫下令。
“把他们身上的管事钥匙,全部收回来。然后,押出武定侯府的大门,永不录用!”
“是!”护卫们齐声应道,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开始收缴钥匙,押解人犯。
“世-子妃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但薄折霜充耳不闻。
她看着这些侯夫人的亲信被一个个狼狈地拖出院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她转过身,对着沉香说道:“传我的话,让咱们从江南带来的那些人,都过来吧。从今天起,这侯府的账房和库房,姓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