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困兽

瓮城之内早已不再是战场，而是一处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的屠宰场。

“不……不要过来！”

“我投降！我早就投降了！为什么还要杀我！”

一名早已扔掉了兵器的京营叛军，看着那一步步向他逼近的、脸上戴着冰冷铁面的锦衣卫死士，发出了绝望的嘶吼！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一道冰冷的毫不留情的刀光！“噗——”一颗大好的还带着不敢置信表情的人头冲天而起！

在这里，没有俘虏，只有死亡。无论是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武定侯府的死士，还是那些早已跪地求饶的京营叛军，在那从天而降的箭雨与那如同砍瓜切菜般的屠刀之下，都只有一个结局——死。长枪轻易地刺穿了他们那看似坚固的铠甲，刀刃无情地砍断了他们那还在徒劳挣扎的躯干。一具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不断地堆积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之上，层层叠叠，很快便堆起了一座座由血肉所组成的小山。

温热的鲜红的血液，混合着冰冷的肮脏的雨水，与那随处可见的残肢断臂，在地面那些低洼之处缓缓地汇聚，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红色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水洼。水位在不断地上涨，很快便淹没了那些还在进行着杀戮的士兵们的脚踝，让他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通往地狱的血河之中。

而在这片人间地狱的最中央，武定侯萧远山依旧骑在他那匹早已被鲜血与杀气吓得不断悲鸣的战马之上。他手中的长剑早已卷了刃，他身上那厚重的铠甲也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他像一头被逼入了绝境的年老的雄狮，挥舞着他那早已不再锋利的爪牙，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两名杀红了眼的锦衣卫死士怒吼着，从两侧向他夹击而来！萧远山爆喝一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厉芒！他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圆润的弧线！“当！当！”两声清脆的金属交击之声！那两名锦衣卫的绣春刀竟被他硬生生地格挡了开来！随即，他手腕一转，趁着那两名锦衣卫门户大开的瞬间，一剑封喉！两具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更多的猩红色的身影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再一次从四面八方向他疯狂地涌来！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萧远山环顾四周。入目所及皆是尸体，皆是鲜血，皆是他那早已溃不成军的所谓的“精锐之师”。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高耸的冰冷的城墙，和那早已被彻底封死的巨大的精钢城门。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与彻骨的绝望，瞬间便淹没了他所有的心神。他知道，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败得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死在这群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蝼蚁的手中！他就算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一个足以让他泄尽心头之恨的垫背的！

他的目光如同疯狗一般在那混乱的战场之上疯狂地搜寻着。他在找萧鹤骨！他要亲手杀了那个让他蒙受了奇耻大辱的孽种！然而他没有找到。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向上移动。然后他看见了。就在那正前方的城楼之上，就在那万军阵前，在那漫天的火光与血雨之中，一道红色的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肃立着。她穿着一身如血般鲜红的常服，她双手戴着那标志性的黑色的丝绒手套，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城墙边缘的垛口之处，用一种俯瞰着蝼蚁的漠然的眼神，监督着下方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单方面的屠杀。

是她！是那个贱人！是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罪臣之女！是那个他亲手为自己儿子挑选的所谓的“金丝雀”！

萧远山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什么萧鹤骨！什么小皇帝！全都是幌子！从始至终，真正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将他和他整个武定侯府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那只无形的黑手，就是她！一直都是她！这个被他亲手引入府中、又被他亲手逼上绝路的复仇的恶鬼！

“薄……折……霜——！！！”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疯狂的咆哮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彻底扭曲、变形！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放弃了所有指挥着剩余的死士进行突围的徒劳的尝试！他将自己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了城楼之上那道红色的身影之上！他要在死前拉着她一起陪葬！他要用最惨烈的方式报复她对他、对整个武定侯府的颠覆！

他不再有任何的犹豫！他猛地从那早已不堪重负的马背之上一跃而下！他踩着脚下那泥泞的血泊，在一具刚刚倒下的神机营士兵的尸体旁停下了脚步。然后他蹲下身，开始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之上疯狂地翻找着。他在寻找远程攻击的武器，他在寻找那能够将他最后的也是他最恶毒的仇恨送上城楼的死亡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