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之内,血流成河。
萧远山,这位曾经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武定侯爷,此刻却像一条疯了的老狗,跪在那泥泞的血泊之中。他那双浑浊的、布满了血丝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城楼之上那道红色的身影,那眼神之中充满了最原始也最恶毒的恨意。他伸出那早已沾满了鲜血与泥污的手,在一具刚刚倒下的神机营士兵的尸体之上疯狂地翻找着。
终于!他摸到了一个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一把由神机营特制的、可以连续发射的军用连弩!
“哈哈……哈哈哈哈!”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发出了一阵癫狂的笑声!他一把将那把沉重的、还带着尸体余温的连弩从尸体之上夺了过来!他那双因为常年养尊处优而显得有些臃肿的手,此刻却异常的稳定!他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连弩的弓弦与机括。在确认了这把致命的大杀器完好无损之后,他又从那具尸体旁的箭袋之中抽出了一根比寻常弩箭要粗上也重上几分的重型弩箭!那根弩箭的箭头之上闪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幽蓝色的光芒——显然早已被涂抹上了足以见血封喉的剧毒!
“贱人……”萧远山看着那根致命的毒箭,嘴里发出了恶毒的诅咒,“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也要让你尝一尝这万箭穿心的滋味!”
他不再有任何的犹豫!他将那根淬满了剧毒的弩箭稳稳地装入了连弩的箭槽之中!然后,他双手死死地抓住弓弦,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向后猛地一拉!坚韧的弓弦被缓缓地拉开,机括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上膛完成!
萧远山缓缓地从那泥泞的血泊之中站了起来!他举起手中那沉重的军用连弩,将那冰冷的弩机稳稳地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他闭上了一只眼睛,通过连弩之上那冰冷的准星,死死地、死死地瞄准了城楼之上那道在漫天火光之中显得格外醒目的红色的身影!他的手指缓缓地扣在了冰冷的扳机之上。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将那晃动的准星一点一点地移动,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那个女人的胸口位置!他做好了射出这凝聚了他此生所有仇恨与不甘的致命一箭的所有准备!他要亲眼看着她中箭!他要亲眼看着她从那高高的城楼之上坠落!他要亲眼看着她在无尽的痛苦之中死去!
……
而就在瓮城之内这场最后的疯狂即将上演之时,皇城玄武门外那早已空无一人的长街之上,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着。
他正是萧烬年。
自从那一日在祠堂与自己的父亲彻底决裂,亲手劈碎了那所谓的家族荣耀之后,他那早已绷紧到了极致的精神防线便彻彻底底地崩溃了。他脱去了那身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首辅官服,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早已被泥水与污秽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内衫。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疯子,一个被全世界所抛弃的孤魂野鬼,在这冰冷的京城的街头毫无目的地游荡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那些如同魔鬼般的记忆与悔恨便会将他彻底吞噬。
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那震耳欲聋的炮响与那冲天的火光,终于将他从那无边的浑噩之中惊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是皇城,是她所在的方向!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本能的恐惧瞬间便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发了疯一般地朝着皇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他跌跌撞撞地来到早已化为一片废墟的玄武门外时,他看到了那从城内传出的冲天的火光,也听到了那从城内传出的声嘶力竭的惨叫!他再也顾不上任何的思考!他顺着那早已无人看守的城墙的马道,不顾一切地向上冲去!他要上去!他要亲眼看一看!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怎么样了!他那早已被悔恨与痛苦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身体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冲上了那高高的冰冷的城楼!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看见下方那如同人间地狱般的瓮城,他看见那尸山血海之中那个如同疯魔般的他的父亲,他看见他的父亲举起了一把淬毒的连弩,他看见那连弩的准星对准的方向——正是城楼的另一端,正是那道他寻遍了整个京城也忘不了的红色的身影!
薄折霜!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想也没想,便朝着那个方向疯狂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