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凤仪那一声巨响,像是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正堂内炸开。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颤。
院外那断断续续的惨叫声,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所震慑,停顿了片刻。
商雀屏抬起头,用一双涣散的毫无焦距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桌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女人。
曾几何时,她还在这位主母面前巧笑倩兮,扮演着最贴心最能干的解语花。而现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只剩下了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商雀屏!”
邬凤仪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淬了冰的钢针,一字一字地,扎进商雀屏的耳朵里。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我平日里看你精明能干,还以为是个好的,竟没想到你蛇蝎心肠,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贪墨军饷,以次充好,你知不知道,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商雀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椅子上滑落在地,手脚并用地,朝着邬凤仪的方向爬去。
“夫人!冤枉啊!妾身是冤枉的!这账目是伪造的!是有人要害我!一定是有人要害我!”
她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像是夜枭的哀鸣。
邬凤仪厌恶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伸过来想要抓住自己裙角的手。
“冤枉?”邬凤仪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证据确凿,白纸黑字,都摆在这里了,你还敢喊冤?商雀屏,你当国公爷是瞎子吗?还是当这满堂的人,都是傻子?”
“不是的!真的不是我!”商雀屏披头散发,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风光无限的样子。她猛地想到了什么,像是疯了一样,指着暗院的方向,尖叫道:“是她!一定是那个步明烛!是她要害我!夫人,您想啊,除了她,还有谁会这么恨我?一定是她联合了外人,伪造了这些东西,想要置我于死地!您要为我做主啊,夫人!”
她以为,抬出步明烛这个共同的敌人,至少能换来邬凤仪一丝一毫的动摇。
然而,她得到的,却是邬凤仪更加冰冷的如同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神。
“步明烛?”邬凤仪缓缓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一个被禁足在暗院连门都出不了的废人?一个又聋又傻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丫头?商雀屏,你是不是疯魔了?你倒是跟我说说,她有什么本事,能拿到你藏在商记布庄后院暗格里的账本?她又有什么能耐,能绕过这满府的护卫,把这封信,悄无声息地,送到国公爷的书房里去?”
“我……”商雀屏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能反复地呢喃着,“就是她……就是她……”
“够了!”邬凤仪厉声喝断了她的话。“事到如今,你还想攀扯旁人,混淆视听!我看你真是死不悔改!”
她转过身,不再看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而是对着一直站在自己身旁,脸色同样凝重的李嬷嬷,沉声下令。
“李嬷嬷!”
“老奴在。”李嬷嬷躬身应道。
邬凤仪的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寒冰,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上前,把这个贱人身上,那块象征着中馈权力的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都给本夫人摘下来!”
李嬷嬷的身体,微微一震,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了声“是”,便迈步朝着商雀屏走去。
商雀屏闻言,如遭雷击!
收回对牌和钥匙?
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那是她费尽了心机,一步步从邬凤仪手中夺过来的权力!是她在这后宅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所有风光与荣耀的源泉!
没有了这些,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不要!”商雀屏发了疯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死死地护住自己腰间的那串钥匙和对牌。“夫人,您不能这样对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看在……看在妾身腹中孩儿的份上,您就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她终于抬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张底牌。
然而,邬凤仪只是冷漠地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孩子?”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你做出这等抄家灭族的事情时,怎么就没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你往边关将士的冬衣里塞芦花的时候,怎么就没想想,那些人里,或许就有你这孩子的亲叔伯?商雀屏,你连镇国公府的根都敢挖,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拿这个孩子来当挡箭牌?”
“李嬷嬷,还愣着做什么?动手!”
“是,夫人!”
李嬷嬷不再迟疑,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商雀屏的手臂。
“放开我!你们不能碰我!我肚子里怀的,是国公爷的骨肉!”商雀屏剧烈地挣扎着,尖叫着。
但李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手上的力气极大。她只用一只手,便牢牢地制住了商雀屏,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伸向了她的腰间。
她一把扯断了系着钥匙的丝绦,又用力地,将那块刻着“商”字的黄杨木对牌,从商雀屏的腰带上,硬生生地掰了下来!
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那一大串沉甸甸的象征着权力的库房钥匙,就这么散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绝望的声响。
那块被商雀屏视若珍宝的对牌,也滚落到了一旁,沾染上了一滩倾倒的酒渍。
商雀屏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了。
她松开了手,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倒在了地上。
她完了。
后宅的权力平衡,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而她,就是那个被第一个,踢出局的人。
坐在不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度,缓缓地,停止了拨动佛珠的手。
他听完了。
他要的结果,已经看到了。
邬凤仪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还要果断,还要狠绝。
断腕自保。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商雀屏与国公府与她自己,彻底切割开来,将所有的罪责,都定死在了商雀屏一个人的身上。
如此一来,即便自己再往下查,查到“邬长青”,那也只是商雀屏与邬家败类的私人勾当,与镇国公府无关,更与她这个国公夫人无关。
好一招借刀杀人,金蝉脱壳。
这场戏,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萧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迈步,径直离开了这片满是血腥与算计的正堂,把这一地的狼藉,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女眷,都留给了她们的“主母”。
今夜的除夕夜宴,注定要在所有人的心中,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血色烙印。
……
萧度独自一人,走在返回书房的游廊上。
夜空中,还在飘着细密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便融化开来。
他的脑海中,却在飞速地,复盘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从常蜉蝣的失踪,到商记布庄的账本,再到那封精准投递的密信,最后,是今夜这场恰到好处的爆发……
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精准得像是一场事先排演了无数遍的大戏。
而这场戏的结果,就是商雀屏这个最大的蛀虫,被连根拔起;邬凤仪这个潜在的威胁,也被敲山震虎,被迫断尾求生。
镇国公府内部,在这一个晚上,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血腥的清洗。
而做成这一切的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他(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只是在暗中,轻轻地,落下了一子,便搅动了整个棋局,借自己的手,达成了所有的目的。
能够绕过国公府所有的眼线,拿到最核心的罪证;
能够精准地拿捏住商雀屏的死穴,和邬凤仪的软肋;
甚至,能够算准自己的反应,逼迫邬凤仪做出最有利于“清洗”的决断……
这样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萧度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脑海中,最终,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忽略了的存在。
那个被禁足在阴冷偏院中的,新寡的弟媳。
那个在灵堂之上,看似悲痛欲绝,却又平静得有些诡异的,失聪的女人。
步明烛。
萧度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莫测的弧度。
他转过身,没有走向书房,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那个府中最偏僻最阴冷的角落,走了过去。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个弟媳,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