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嫁什么嫁!你现在就跟我说清楚,这招工考试,你到底去不去!”
“我说了多少遍了,去!当然去!凭什么不去?我考上了,就能进厂当工人,吃上商品粮,每个月有工资!”陈秀莲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压抑许久的火气。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下午和陈母那段争吵,窗外,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雷声滚滚,时不时劈开夜幕,照亮这破败的土坯房。
陈秀莲小心翼翼地挪到陈母床边。母亲睡得很沉,震天的呼噜声与窗外的雷鸣交织,掩盖了她一切细微的动作。她强忍着心头的惊惧与愤怒,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床头柜底部那块松动的木板,是她从小就知道的秘密。那里面,藏着母亲视为珍宝,轻易不肯示人的东西。
她指尖颤抖地抠住木板边缘,用力一撬,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小隔层。果然,那里躺着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张。陈秀秀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她先拿出那叠纸,又用指尖探了探,确认没有遗漏。油纸解开,露出了她最害怕看到的东西——陈家的户口本。
她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翻找。旁边还放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她将纸展开,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彩礼收据!
“李老鳏夫,高价彩礼,为陈家大儿子盖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陈秀莲猛地捏紧了手里的纸张,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耳边又响起下午陈母那张刻薄的嘴脸,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和不屑:
“你个赔钱货,还想当工人?当工人就能飞上天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命!那纺织厂的活儿是女孩子家能干的?整天跟那些狐狸精搅在一起,学坏了谁管你!”
“你就是嫉妒!嫉妒我能考上!嫉妒我能摆脱你们!”陈秀莲在心底怒吼,手中的收据仿佛烙铁般灼烧着她的皮肤。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陈家的算盘!”她低声咒骂,双眼被雨夜的电光映得森寒,“把我卖了给陈保国盖房?我告诉你,做梦!这户口本,我拿走了,我看你们拿什么去跟那老鳏夫换彩礼!”
她的目光扫过那本泛黄的户口本,又转向那张刺眼的收据,心头的愤怒和绝望交织成一团熊熊烈火。她知道,如果这次不逃,她真的就完了。那些什么招工考试,什么改变命运的机会,都将化为泡影。她会成为母亲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去换取那几百块钱和一栋冰冷的泥巴房。
陈秀莲咬紧牙关,迅速地做出决定。她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摸出一本缝补得破破烂烂的《农业生产手册》,这本手册和户口本的大小、厚度都差不多。她深吸一口气,用那本《农业生产手册》小心翼翼地替换了原先户口本的位置,再用油纸重新包裹好,放回了床头柜底部的隔层。整个过程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想卖我?没那么容易!”她将真实的户口本紧紧地贴身藏好,感受着那纸张冰冷的触感,却仿佛握住了自己唯一的生机。
“别以为我不敢!别以为我怕你们!”她脑海中再次回想起陈母的咆哮:“你敢跑?你跑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我们陈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你还想考工?你以为你能考上?你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的!”
“嫁人?嫁给一个老鳏夫?去你的吧!”陈秀莲愤恨地想着,用力推开了窗户。
她要逃离这个充满算计和压迫的家,逃离这片让她窒息的陈家村。纺织厂!招工考试!那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挣出一个崭新的命运!
东边的天际泛起了蒙蒙的鱼肚白,雨势渐小,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湿漉漉的寒意。陈秀莲浑身湿透,头发紧贴着脸颊,小腿上沾满了泥点,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终于赶到了县城,国营纺织厂的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不少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快!赶紧去报名!今天截止了!”一个中年妇女在大声吆喝着。
陈秀莲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冲上前去。
“同志,我要报名!”她气喘吁吁地说道。
负责招工登记的师傅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语气有些不耐烦:“哎哟,你这是从哪个泥窝里爬出来的?衣服都湿透了,户口本带了吗?准考证一会儿去那边领。”
陈秀莲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本湿漉漉的户口本,递了过去:“带了!带了!”
登记师傅接过户口本,草草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递给她一张报名表和准考证。
“赶紧去填写,然后到那边交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谢谢同志!谢谢!”陈秀莲如获至宝,紧紧握着报名表和准考证,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她成功了!她终于摆脱了原生家庭的控制,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考场外的街道上,人头攒动,一片嘈杂。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你还我钱!你这个小偷!还我钱!”
一个身穿灰色旧布褂,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死死地抓住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正是李桂兰。她脸颊通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又透着一股子笨拙和焦急。
中年扒手被抓住了,却一点不慌,反而一脸的凶相,大声嚷嚷起来:“你个疯婆子!胡说八道什么!什么钱?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你钱了?大伙儿都看看啊,这丫头抢我东西,还反咬一口!”
周围的群众立刻被吸引过来,指指点点。
“哎哟,小姑娘,你看清楚点啊,这大白天的,哪有小偷敢这么明目张胆啊?”
“就是啊,看这男的穿得挺齐整的,不像是扒手啊。”
“姑娘,你别冤枉好人啊,这要是传出去,人家的名声可就毁了。”
李桂兰急得满脸通红,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指着扒手紧握的拳头,嗓子都沙哑了:“钱!钱就在他手里!是我弟弟妹妹的口粮钱!还有粮票!他,他偷的!”
扒手见众人帮腔,胆子更大了,猛地甩开李桂兰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李桂兰就骂:“好啊你个小妮子!当众诬陷我,还打人!我要去公安局告你!告你个臭不要脸的泼妇!”
陈秀莲刚交完报名表,正从考场大门走出,闻声望去。她看见李桂兰那无助焦急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这情景,多像前世的自己,被流言蜚语和无耻之徒逼得走投无路。她紧了紧手里的准考证,迈步走了过去。
“你叫什么叫!做贼心虚的玩意儿!”陈秀莲拨开人群,走到李桂兰身旁,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射中年扒手。
扒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震了一下,眼神闪躲:“你,你谁啊?少管闲事!”
“闲事?”陈秀莲冷笑一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群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伙儿都瞧瞧,这人手里还紧紧攥着钱票呢。要不是偷来的,他怕什么给人看?”
“我,我这是我自己的钱!”扒手嘴硬道,但抓着钱票的手却不自觉地藏到了身后。
“自己的钱?”陈秀莲往前一步,目光落在扒手因紧张而露出的一角钱票上,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你这钱票上,怎么沾着红色的蜡迹?”
她不给扒手反应的机会,直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线团,线团的外面,赫然缠绕着几段红色的蜡线。
“大伙儿瞧瞧,这是纳鞋底专用的红蜡线团,我这姐妹家里穷,平时缝缝补补,都是用这种线,纳鞋底之前都会在蜡上抹一下,让线更结实。”陈秀莲举起手中的线团,又指向扒手手里的钱票:“这红蜡,是纳鞋底抹线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这世上,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扒手脸色瞬间煞白,额头冷汗直冒。他没想到这小姑娘观察得如此仔细,更没想到她竟然能拿出“物证”。
“你,你胡说八道!我没偷!”扒手还在嘴硬,但语气已经虚了。
“还狡辩!”陈秀莲眼神一凛,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逼人,“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把你手里的钱票亮出来,让大家看看清楚!”
“他跑了!小偷跑了!”围观群众这才反应过来,指着扒手逃跑的方向议论纷纷。
李桂兰愣在原地,看着散落在脚边的钱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蹲下身,颤抖着手将钱票一张一张地捡起来,仔细清点。
“都,都在!一分不少!”她惊喜地抬起头,看向陈秀莲,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感激:“谢谢你!谢谢你帮我!”
陈秀莲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是淡淡一笑:“不用谢,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李桂兰站起身,局促地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啊?我也是来考纺织厂的。”
“我叫陈秀莲。”她伸出手,微笑着说道。
李桂兰连忙伸出手,握住了陈秀莲的手,用力地晃了晃:“我叫李桂兰!陈秀莲同志,今天真是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