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车间里只剩下几台机器的轰鸣。陈秀莲刚在记事本上记录下二号机轴承的最新温度数据,嘴角还没来得及勾起的微笑便瞬间凝固。
只听三号机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撕裂耳膜。紧接着,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电机被强制憋停的嗡鸣。一股焦糊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好!机器卡死了!”
正在另一台机器旁打瞌睡的孙大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她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当看到三号机台上方开始冒出缕缕青烟时,吓得脸都白了。
“要烧电机了!快!快去叫机修班!”孙大姐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就往车间门口冲。
她刚跑到车间过道,迎面就撞上了一堵“人墙”。王凤娇不知何时带着几个相熟的女工,正好堵在了过道中央,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哎哟,孙大姐,这大半夜的,你这么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儿啊?”王凤娇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问道。
“王姐!三号机卡死了!要烧电机了!我得赶紧去叫机修班的人过来!”孙大姐急得满头大汗,想要从旁边绕过去。
王凤娇却身子一横,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
“叫什么机修班?”王凤娇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孙大姐的鼻子就开始大声呵斥,“我看就是你违规操作,把机器给弄坏了!孙大姐,你行啊你,不好好带着徒弟干活,大半夜的把厂里的功勋机给整报废了!这可是损坏国家财产!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没有!我没有啊王姐!”孙大姐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摆手,“我刚才就在旁边坐着,根本没碰机器!是它自己停的!”
“自己停的?机器长腿了会自己跑不成?”王凤娇身后的一个女工跟着起哄,“我看就是你困了,操作失误了吧!”
“就是!这下好了,机器坏了,咱们整个小组的生产都得受影响!”
正在这时,两个闻讯赶来的机修工人背着工具箱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哪台机器坏了?”
王凤娇立刻转身,拦在了机修工人面前,指着孙大姐说道:“师傅,你们先别过去!这事儿得说清楚!是她操作不当把机器弄坏的,这责任得她自己负!厂里的财产,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损坏了!”
机修工人一看这架势,也有些为难,停下了脚步:“王姐,这……还是先让我们看看机器吧,要真是烧了电机,那损失就大了。”
“不行!”王凤娇态度强硬,寸步不让,“今天这事儿不掰扯清楚,谁也别想动这台机器!孙大姐,我告诉你,这口黑锅你今天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孙大姐被王凤娇和她身后的几个女工围堵在过道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秀莲却异常冷静。她站在那台冒着烟的机器前,快速地翻动着手里那本写满了数据的旧记事本。
“三号机,卡顿频率,每分钟五十七转时,C组第三齿轮……”她的目光飞速地在数据上扫过,脑海里,那台机器的内部结构图和运转规律清晰地浮现出来。就是这里!
她丢下记事本,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最粗的铁丝,用钳子飞快地将其掰弯成一个特定的角度。她深吸一口气,绕到机器侧面,借着昏暗的灯光,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复杂结构深处的核心齿轮组。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根自制的铁丝,顺着一个极其刁钻的倾斜角度,猛地插进了齿轮咬合的缝隙之中。
“你干什么!疯了!”旁边一个女工看到她的举动,失声尖叫起来。
李桂兰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秀莲充耳不闻,她的手稳如磐石,握着铁丝的手腕猛地用力一撬!
只听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瞬间弹开。那股沉闷的电机嗡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机器恢复正常运转的轰鸣!卡死的齿轮缝隙,被她用一根铁丝,成功撬开了!纱线重新开始纺织,一切恢复了正常!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尤其是堵在过道里的王凤娇,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精彩纷呈。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新来的黄毛丫头,怎么可能用一根破铁丝,修好了连机修工都束手无策的机器?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通道的暗处传来。
“刚才,你是怎么做到的?”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干净工作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神情严肃,身上带着一股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气质。正是技术科的骨干,周宇成。他刚才在进行深夜车间巡查,恰好完整地目睹了陈秀莲排除故障的全过程。
王凤娇一看到周宇成,脸色微微一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哎哟,是周技术员啊,您怎么来了?这……没什么大事,就是新来的学徒不懂事,瞎胡闹呢。”
周宇成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陈秀莲修好的那台机台前。他弯下腰,凑得很近,仔细地查看那个被铁丝撬开、已经恢复正常运转的齿轮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他站起身,目光转向陈秀莲,再次开口问道:“我问你,刚才你是怎么判定卡死位置的?依据是什么?”
这个问题专业性极强,周围的女工们都听得一头雾水。
陈秀莲却毫不怯场,她迎上周宇成的目光,平静地报出了一连串数字:“这台三号机,它的C组第三齿轮和第五齿轮之间的磨损度超过了百分之三十,导致咬合间隙过大。在连续运转超过一个半小时,并且转速达到每分钟五十七转的时候,因为离心力的作用,会导致第五齿轮瞬间发生微小的轴向位移,从而与第三齿轮的磨损处形成死角卡顿。我刚才,就是撬的那个死角。”
她报出的这几组数据,正是她连日来在那本破旧记事本上记录下来的核心参数。
周宇成听完,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作为技术科的骨干,当然知道这批老机器的毛病,但这个新来的女工,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单凭观察就总结出如此精确的故障规律,这简直不可思议。
“你说的这些数据,你是怎么知道的?”周宇成追问道。
“我记下来的。”陈秀莲指了指掉在地上的记事本,“这几台机器的毛病都很有规律,只要把时间、温度、频率都记下来,就能找到它们的问题所在。”
周宇成捡起那本记事本,翻开看了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图表和数据,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他的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认可。
“很好。”他合上记事本,递还给陈秀莲,“你叫陈秀莲是吧?我记住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台机器的毛病,远不止表面这些。如果后续再出现你解决不了的深层结构问题,可以直接去技术科找我。”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