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无声的援手

周宇成一走，车间过道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瓦解。王凤娇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陈秀莲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几块肉来。
“都看什么看！不干活了是不是？这个月的奖金都不想要了？”王凤娇冲着周围看热闹的女工们吼了一嗓子，将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全都撒在了她们身上。
众人作鸟兽散，那两个被拦住的机修工也摇了摇头，背着工具箱走了。孙大姐怯生生地看了陈秀莲一眼，又赶紧低下头，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李桂兰快步走到陈秀莲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解气和兴奋：“秀莲，你太厉害了！你看见王凤娇那张脸没有？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瞧不起人！”
陈秀莲收起记事本，神色却依旧平静：“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动不了她，但她想整我们，有的是法子。咱们以后还得更小心。”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尖利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喂！你们两个！别在那儿磨磨蹭蹭的，赶紧把料给我上了！”
只见王凤娇的一个跟班，一个名叫张翠花的年轻女工，正推着一辆沉重的物料推车，气势汹汹地朝她们的工位走来。那推车上，码着三个巨大无比的原纱筐，每一个都装得冒了尖。
张翠花将推车猛地停在李桂兰的工位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斜着眼睛，用下巴指了指车上的纱筐，语气傲慢到了极点。
“李桂兰，这是你们小组下半夜要用的原纱，王姐特意吩咐了，让你在夜班结束前，把这三筐纱全都搬上机台。听见没有？”
李桂兰看着那三筐小山似的纱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三筐？我们这几台破机器，一晚上能用得了一筐就不错了，你拉三筐过来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干什么？”张翠花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王姐的安排，我就是个传话的。她说让你搬，你就得搬！哪儿那么多废话？”
她说完，故意将推车往前一送，然后脚下像是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夸张地往旁边一倒。伴随着她一声做作的惊呼，那辆重型推车猛地倾斜，车上那三个沉重无比的原纱筐，一个接一个地从车上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李桂兰的脚边，散落了一地。
“哎哟！”张翠花拍了拍胸口，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歉意，反而充满了恶意的嘲讽，“真是不好意思啊，手滑了。反正这些料都是要上机器的，掉在地上，也省得你再从车上往下搬了。李桂兰，你可得赶紧啊，这几百斤的原纱，要是耽误了生产，王姐怪罪下来，你可担待不起！”
李桂兰看着散落一地的纱筐，还有张翠花那张写满了“我是故意”的脸，气得浑身发抖。这哪里是手滑，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刁难！这三筐纱加起来足有几百斤重，别说是一个女工，就是两个壮劳力，要搬上那半人高的机台，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王凤娇这是想把她活活累死！
“你！”李桂兰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想起了前几天陈秀莲按住她拿扳手的手，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努力克制着想要冲上去撕烂对方嘴脸的冲动。
“我什么我？”张翠花有恃无恐地挑衅道，“有这功夫跟我瞪眼，还不如赶紧干活呢！我们可都等着看你这个实操第一，是怎么把这几百斤的纱线搬上机器的。别光说不练假把式啊！”
她说完，便抱着胳膊，得意洋洋地站到一旁，准备看李桂兰的笑话。周围几个女工也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上前帮忙。
李桂兰咬着牙，弯下腰，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搬其中一个纱筐。那纱筐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她的脸憋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却依旧无法撼动那沉重的分量。
“不行……太重了……”她喘着粗气，感到了深深的无力。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通道那头传来。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穿着运输队工装的青年，正拉着一辆空板车，恰好路过这片区域。
他看到了这边的情景，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纱筐，和那个正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搬不动的瘦弱姑娘。他脚步一顿，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将板车停在了一旁。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李桂兰身边，弯下腰，宽阔的肩膀微微下沉。他双手抓住第一个纱筐的边缘，手臂上的肌肉瞬间贲张起来，青筋虬结。只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那几百斤重的纱筐，竟被他硬生生地扛了起来！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没有一丝晃动，几步就走到了机台旁，将那沉重的纱筐稳稳地放在了指定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句废话。
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张翠花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的得意和嘲讽瞬间凝固。
那青年没有停歇，又转身走向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凭借着自己强壮的身体，轻松地将地上那几个让李桂兰绝望的庞然大物，逐一扛起，又稳稳地码放在了机台旁边。
当最后一个纱筐也安放妥当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拉起自己的板车，就准备离开。
“同志！等一下！”
李桂兰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他。她的脸上还带着震惊，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感激。
“同志，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青年，因为激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要不是你，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青年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他的五官算不上英俊，但很耐看，眼神沉静而憨厚。
“没事。”他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和他的人一样，给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我……我能问一下您是哪个部门的吗？叫什么名字？今天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得记下，以后好谢谢您。”李桂兰鼓起勇气，仰着脸问道。
青年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面，语气憨厚地说道：“我叫赵卫东，运输队的。以后车间里有搬不动的重物，就去运输队那边喊一声就行，我们队里都是干力气活的。”
他简单地交代完，似乎觉得话说完了，便点了点头，拉起板车，迈开长腿，很快就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
李桂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那股因为被刁难而升起的焦虑和无助，仿佛瞬间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抚平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在这个充满恶意的车间里，不再是孤立无援了。
而站在不远处的张翠花，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累垮李桂兰的计划，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运输队青年，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彻底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