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见陈秀莲不说话,又看到周围的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自己,心里又急又气。她见硬的来不了,便又想故技重施,一屁股坐在地上,准备继续撒泼哭嚎。
“我不管!我今天就坐在这儿不走了!你这个不孝女,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就死在你们厂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国营大厂是怎么逼死亲妈的!”她拍着大腿,声音又开始尖利起来。
陈保国也仗着有赵卫东他们筑起的人墙隔着,自己是安全的,便又开始叫嚣起来:“陈秀莲!你别以为找几个人来撑腰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我是你亲哥!你挣的钱就得给我花!这是天经地义的!你不给钱,我就天天来你们厂闹!让你在厂里抬不起头来!”
与此同时,纺织厂行政办公大楼的走廊里,周宇成正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二楼的几个办公室。
他先是敲开了保卫科科长办公室的门。
“报告!保卫科长!”他一个立正,敬了个并不标准的礼,语气却异常严肃和急切,“厂办大楼前的广场上,发生了严重的聚众闹事事件!有厂外人员混进厂区,正在围攻我们厂新评选出的技术标兵陈秀莲同志!”
保卫科长是个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的退伍军人,一听这话,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什么?厂外人员?门卫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把人放进来了?”
“情况紧急,科长,我建议您立刻带人去现场控制局势!”周宇成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现在时间宝贵。
“好!我马上带人过去!”保卫科长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帽子就往外走。
周宇成没有停歇,又立刻敲响了旁边妇联主任办公室的门。
妇联的刘主任是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作风却以铁腕著称的女干部。她最见不得的就是欺压妇女、搞封建残余那一套。
“刘主任!出事了!”周宇成语气凝重地说道。
“小周?什么事这么慌张?”刘主任扶了扶眼镜问道。
“刘主任,我们厂刚评选出的技术标兵陈秀莲同志,被她的家人堵在了广场上!”周宇成没有说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而是直击要害,他特意强调道,“我刚才在外面听了几句,她家里人,因为她不愿意回乡嫁给一个老鳏夫,就从乡下追到厂里来,逼她交出所有工资,还企图强迫她这个新时代的女工,放弃工作,回乡去过那种盲婚哑嫁的日子!这简直就是封建思想的沉渣泛起!是对我们妇女解放事业的公然挑衅!”
“什么?!”刘主任一听这话,瞬间就怒了。她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岂有此理!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买卖婚姻、压迫妇女的恶劣行径!而且还闹到我们国营大厂里来了!反了天了!”
她看着周宇成,眼神锐利地问道:“小周,你说的这些,都属实吗?”
“千真万确!现在人就在广场上闹着呢!您快去看看吧!去晚了,我怕陈秀莲同志要吃亏!”周宇成义正辞严地说道。
“走!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刘主任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文件就往外走,脸上满是怒容。
就这样,在周宇成的精准汇报和巧妙引导下,厂内最高级别的行政力量和武装保卫力量,被成功调动。一场原本可能被定义为“家庭纠纷”的闹剧,瞬间就升级为了性质恶劣的政治事件。
当刘主任和保卫科长带着一队穿着制服的保卫干事,气势汹汹地赶到现场时,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都干什么呢!聚在这里干什么!不用上班了吗!”保卫科长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让围观的人群迅速安静了下来,并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陈母看到这阵仗,也吓了一跳,哭嚎声都小了许多。
刘主任一眼就看到了被赵卫东他们护在中间的陈秀莲,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撒泼的老妇人和旁边那个一脸凶相的青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是谁?为什么坐在地上哭闹?”刘主任走到陈母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陈母被这气势吓住了,但一想到那六十块钱的工资,又壮起了胆子,开始哭诉起来:“领导啊!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我……我是她妈啊!我闺女她不孝啊……”
她正准备把刚才那套说辞再说一遍,陈秀莲却在这时,主动从人墙后面走了出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更没有去提那些家庭伦理的恩怨。她只是平静地走到刘主任和保卫科长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刘主任,科长,给厂里添麻烦了。”
然后她转过身,当着全厂领导和所有围观工人的面,用一种清晰、冷静、却掷地有声的语调,对整件事情,做出了最致命的定性!
她指着自己的母亲和哥哥,朗声说道:“我向领导汇报!今天这件事,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企图破坏我们社会主义生产建设的坏分子事件!”
这个开场白,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包括刘主任和保卫科长。
陈秀莲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第一,他们二人,未经任何登记,强行闯入我们国营大厂的生产重地,围堵我这个正在工作岗位上的正式工人,企图抢夺我的工资本。我的工资本,是我作为工人阶级一员,通过辛勤劳动换来的合法收入,是受到国家法律保护的!他们的行为,是在公然抢劫工人阶级的劳动果实,这是对我们工人阶级地位的公然挑衅!”
“第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逼迫我放弃工作,回乡嫁人,这是典型的、妄图延续封建大家长制对新时代妇女进行压迫的恶劣行径!我们新中国的妇女,早就已经站起来了!我们有工作的权利,有独立的人格,有自由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他们这种买卖婚姻、逼迫女工放弃生产岗位的行为,是在开历史的倒车!是在动摇我们工人阶级队伍的稳定!是在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妇女解放成果!”
她没有说一个“不孝”的字,没有提一句“卖女儿”的恩怨,而是将整件事,从“家务事”的泥潭里,彻底拔了出来,直接上升到了“破坏生产”、“动摇阶级队伍”、“延续封建压迫”这样谁也担不起的政治高度!
刘主任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赞许。这个女工,不仅技术好,政治觉悟也这么高!简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地上的陈母和旁边的陈保国,已经彻底听傻了。他们根本听不懂这些大词儿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能感觉到,周围人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变成了看阶级敌人一样的警惕和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