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终极审判

当最后一根焊锡，冒出袅袅的青烟时，陈秀莲和周宇成，几乎是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那张沾满了油污和汗水的脸上，看到了极致的疲惫，和一种如释重负的、胜利的喜悦。
“盖上吧。”陈秀莲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变得有些沙哑。
“好。”
周宇成点了点头，两人合力，将那扇沉重的金属罩壳，重新推回了原位。然后用螺丝将其一圈一圈地，牢牢地固定好。
就在陈秀莲亲手将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的那个瞬间——
红星纺织厂，大门口。
几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地停在了厂区门口。
车门打开，市里分管工业的王副局长，和几名市里的其他领导，脸色凝重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而引领着他们的，正是春风满面，趾高气昂的钱保国。
他的身后，还跟着那个一脸幸灾乐祸的德国专家——卡尔。
“王局长，各位领导这边请。”钱保国的腰，微微躬着，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即将大权在握的、贪婪而又兴奋的光芒。
“今天就是陈秀莲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立下的十五天军令状，到期的最后时刻了。我特意，请各位领导前来，就是想让大家亲眼见证一下。见证一下，这场由某些同志，好大喜功、盲目决策而导致的，最终的、无可挽回的闹剧，该如何收场！”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领着众人，大步流星地，朝着流水线车间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看似无意地，插在上衣的口袋里。但实际上，却死死地，紧紧地攥着一份冰冷的、盖着部分行政公章的文件。
那是一份他连夜起草，并且利用自己的职权和人脉，加急盖上了几个关键部门印章的，免职停工调令！
那份调令上，白纸黑字地写着：
“经研究决定，因红星纺织厂发生重大生产安全事故，造成国家财产严重损失，现对主要负责人，做出如下处理：
一，即刻免去陆建国同志，红星纺织厂厂长职务，留厂察看。
二，即刻免去陈秀莲同志，技术科助理工程师职务，并就其‘夸下海口，欺骗组织’的行为，进行严肃的纪律处分。
三，即刻免去李桂兰同志，生产车间主任职务，就其‘管理失职’问题，进行深刻检讨。
四，为尽快恢复生产，挽回损失，经与德方友好协商，厂方将强行接收，并全额支付，由德方提供的维修方案……”
他已经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他算准了，陈秀莲绝对不可能在十五天之内，修好那台被判了死刑的机器。
他甚至算准了，那个被他派出去，执行“物理清除”任务的刀疤刘，此刻，应该已经带着成功的消息，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支付尾款了。
今天他就要利用这个军令状到期，而机器依旧瘫痪的、板上钉钉的表面“事实”，当着市领导的面，进行一场最彻底、最全方位的权力接管！
当钱保国一行人，即将走到车间大门口时，他对着跟在身旁的一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个心腹立刻心领神会，一溜烟地跑进了旁边的几个辅助车间。
几分钟后当钱保国，引领着市领导和卡尔，正式踏入流水线车间的大门时，车间里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大量刚刚换班的、不明真相的纺织厂工人，都被他安排的心腹，以“厂里有重大事项宣布”为由，故意驱赶到了车间的主通道两侧进行围观。
钱保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当着全厂工人的面，公开宣判陆厂长一派的“死刑”！
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谁，才是这座工厂，未来真正的主宰！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了人群的最中央，那个他特意让人空出来的位置。
“同志们！工友们！”他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悲怆，“今天，把大家伙儿都召集到这里来，我的心情，是无比沉痛的！”
“大家请看！”他伸出手，指向那台依旧被隔离绳围起来的、安安静静的德国机器，“十五天了！整整十五天过去了！我们厂里，某些所谓的‘技术天才’，当初当着市领导的面，夸下海口，立下军令状，说要用十五天的时间，把它修好！”
“可是现在呢？结果呢？它依旧是一堆废铁！一堆冰冷的、不会动的废铁！而我们那批宝贵的外贸订单，交货期，就在明天！我们，已经彻底违约了！我们红星纺织厂，马上就要因为这笔天价的违约金，而再次，走向破产的深渊！”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周围的工人们，听着他的话，看着那台死寂的机器，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绝望和愤怒的神色。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谁？就是我们厂里，某些不负责任的领导，和那些只会吹牛说大话的年轻人！”钱保国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他们，必须为这次重大的损失，负全部的责任！”
他说着，终于，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缓缓地抽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致命的免职调令！
他要开始了！
他要开始，这场他精心策划的、公开的行政宣判大戏！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清洗掉厂内，以陆厂长为首的，所有新派技术力量！
他要用这种最残忍、最公开的方式，向所有在场的工人，和市里的领导，宣示他钱保国，那不可挑战的、绝对的权威！
他要将这座好不容易，才焕发出一丝生机的工厂，重新，强行地，拖回到那个由他所熟悉的、保守的、官僚的，旧体制的泥潭之中！
他展开那份文件，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审判者般的、冷酷的微笑，正准备宣读那一个个即将被他亲手终结的名字。
“经研究决定，即刻免去……”
然而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一个清冷的、平静的，但却足以让整个车间，都清晰听到的声音，从那台死寂的机器方向，传了过来。
“钱副厂长，您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一点？”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陈秀莲，正缓缓地，从那台机器的后面，走了出来。她的脸上，身上依旧沾满了油污，显得有些狼狈。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冰冷的，沾着焊锡的电烙铁。
钱保国看着她，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不屑的冷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大功臣，陈助理啊。怎么修好了吗？你的军令状，时间可是已经到了哦。机器动了吗？”他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的语气问道。
陈秀莲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静静地，走到了那台机器的操作面板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她伸出那只纤细的、沾满油污的手，轻轻地，按下了那个被她画成“太阳”形状的，绿色的启动键。
机器，没有任何反应。
“哈哈哈哈……”钱保国第一个，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看到了吗？各位领导！同志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结果！这就是欺骗组织的下场！”
卡尔也跟着，发出了一阵充满了嘲讽的笑声。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未落下——
只听一阵极其轻微的、属于继电器吸合的清脆声响，从那台死寂的机器内部悄然传出。
紧接着，那台沉睡了整整十五天的、被所有专家判了死刑的，德国进口自动化流水线，那颗已经被换上了“中国心”的核心变频电机——
缓缓地平稳地，发出了它浴火重生后的，第一声，低沉而又雄壮的轰鸣！